老者停顿了一下,那双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是愧疚,是一个老人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有多无耻、却不得不说的愧疚。
但愧疚归愧疚,话还是要说。
因为在他的位置上,愧疚从来不是决策的理由。
“为了大局,为了大夏,把这些证据交给我,就当是我们对不起你。”
广场上所有的目光再一次聚集在叶无双身上。
慕容天低着头,不敢看他。苍松真人把脸藏在拂尘后面,看不清表情。
八大宗门世家的旗帜还在晨风中飘扬,但那些旗帜下面的人,没有一个敢抬头。
大夏高层的特使们沉默着。
周文渊站在老者身后,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云中鹤站在旁听席上,看着自己的徒弟,眼睛里满是心疼。
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那个穿中山装的老者是谁,知道他代表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大夏最高层的意志。
他可以在周文渊面前为叶无双说公道话,但面对这个老者,他一个退役的老兵,没有任何资格开口。
叶无双站在天刑台上,站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中。
晨雾散尽了,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身上。
他的身后是苍梧山的群峰,是他的师父,是他的战友,是他守了十几年的万里山河。
他的面前,是一个让他交出证据、饶过叛徒、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老人。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杀过魔兽,杀过叛徒,杀过昆仑高足,救过无数大夏儿郎的命。
那只手从来不会发抖。
但此刻,他攥紧拳头的时候,指节在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失望。那种失望不是被敌人捅了一刀的失望——敌人捅刀是理所当然的。
这种失望,是被自己用命守护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失望。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老者。
“大人说,大夏打不起。”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那我想问大人——大夏什么时候才打得起了?”
穿灰色中山装的老者沉默了片刻。
那双古井般深沉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而是一个老人在面对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时,本能的回避。
“叶无双,你现在问我,我也答不上来。”老者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比刚才低了一分,“十年,二十年,或者更久。
但老夫可以向你保证——大夏不会永远忍下去。
你今天交出来的这些证据,大夏高层会封存起来,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自然会拿出来,跟昆仑算总账。”
“封存?”
叶无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是一个人在看穿了所有谎言之后,连愤怒都懒得表达的冷漠。
“封存在哪里?封存在你们那个永远不会打开的档案室里?和十几年前我父亲的阵亡报告封存在一起?和十二年前北境兽潮中战死的三千弟兄的名单封存在一起?”
老者的眉头跳了一下。
“叶无双,老夫理解你的心情——”
“你不理解。”
叶无双打断了他。
不是吼叫,不是怒斥,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大人,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坐在京城最安全的办公室里,每天签着文件,看着报告,听着下面的人给你汇报——‘北境一切正常’,‘禁地形势稳定’,‘战神殿损失可控’。
你看到的是报告上的数字,是地图上的红线蓝线,是会议室里的战略推演。
你没见过那些数字背后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北境十几年的风雪磨过的刀刃,钝而沉。
“你见过被魔兽撕成两半的人吗?上半身还活着,还在叫救命,下半身已经在三步之外,内脏拖了一地。
你见过被三眼魔狼的精神攻击击中的人吗?外表没有任何伤痕,但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是散的,到死都保留着恐惧的表情。
你见过刚入伍的年轻人,十八岁,第一次上战场,魔兽的爪子从他的左肩划到右胯,胸膛整个被剖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内脏流出来,问旁边的战友——‘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广场上鸦雀无声。
那些刚才还在叫嚣着要审判叶无双的人,那些义愤填膺要为师门报仇的人,此刻全都沉默了。
不是被说服了,是被一种他们从未接触过的真实压住了。
古武界的宗门世家,养尊处优太久了。
他们修炼古武,是为了更高的境界,更长的寿命,更大的权势。
战争对他们来说,是一个遥远的概念。但叶无双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种真实,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这些人,你都没见过。”叶无双看着老者,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见过,每一个我都见过,每一个人的名字我都记得。
十几年来,死在北境的战神殿儿郎,一共九千四百七十二人。
没有坟墓,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称号——大夏军人。
他们的家人收到的,是一封盖着红章的通知书——‘因公殉职’。
连怎么殉的、在哪里殉的,都不能写。”
他往前迈了一步。
“大人,你说大夏打不起,我理解。
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这些道理,我懂。
但大人,你有没有想过——大夏为什么打不起?”
老者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昆仑太强,是因为大夏自己把刀放下了。
你们把国运拱手送人,把灵石拱手送人,把武道资源拱手送人。
你们用妥协换来的喘息之机,不是用来厉兵秣马的,是用来继续妥协的。
十几年了,大夏比十几年前更强了吗?没有。
因为你们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忍’字上,花在了怎么让昆仑满意上,花在了怎么压制那些像战神殿一样不肯忍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