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清脆声响。
楚飞咬着烟嘴,青白色的烟雾顺着鼻腔喷出,糊了半张脸。
听筒里纪国伟的咆哮震得耳膜生疼。
恶人先告状。
上来就质问自己是不是绑架了他儿子。
楚飞扯了一下唇角,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昨晚那场闹剧,他不过是给了纪博一点小教训。
一脚踩下去。
那小子的几根指骨碎得连亲妈都拼不起来。
最多流了点血,疼晕过去,又死不了人。
这怎么过了一夜,人就凭空消失了?
纪博那手掌废成那样,正常人的第一反应绝对是连滚带爬去挂急诊。
失血加上骨折,拖一晚上手就彻底废了。
现在纪国伟这个当老子的,居然打电话跑来找自己要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纪博根本没回医院。
半路出车祸撞死了?
还是平时造孽太多,被哪个仇家套麻袋沉江了?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跟自己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纪国伟,你发什么疯?”
楚飞吐出嘴里的烟圈,对着话筒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
“我没事吃饱了撑的去绑架你儿子?”
“你儿子不见了,你自己去警局报案,找我做什么。”
啪。
根本不给对方继续纠缠的机会,楚飞直接按断了通话。
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他连多想一秒都嫌浪费时间。
纪博是死是活,是缺胳膊还是少腿。
关他屁事。
另一边,工商局长办公室。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忙音,纪国伟脸部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楚飞居然敢挂他的电话!
一个外地来的泥腿子,仗着会点拳脚功夫,简直狂得没边了!
纪国伟把手机重重砸在办公桌上,胸膛剧烈起伏。
楚飞否认了。
是真的没干,还是在放烟雾弹?
这小子退伍出身,反侦察能力极强,真要动手绑人,绝对能做到滴水不漏。
但楚飞刚才的回应太干脆了,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难道真不是他?
那儿子到底去哪了?
整整一晚上杳无音信,连狐朋狗友都联系不上,这绝对不正常。
不能在这干坐着等消息。
纪国伟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流星走出办公室。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奥迪停在深城移动通信公司的营业厅门前。
纪国伟推门下车,直接亮明了工商局长的身份。
营业厅的大堂经理吓得额头冒汗,根本不敢要什么繁琐的手续。
十分钟不到。
一份长长的通话记录清单就打印出来,恭恭敬敬地递到了纪国伟手里。
纪国伟坐回车里,把车窗升起。
车厢内安静得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
视线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时间上快速扫过。
很快,目标锁定了。
昨晚十点到凌晨之间,纪博的号码只有两次通话记录。
一个是陌生电话的小马。
另一个,是陈耀东。
纪国伟摸出手机,照着清单上的号码,先给陈耀东拨了过去。
此时。
陈耀东正坐在台球厅二楼的办公室里。
指肚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手里的紫砂壶。
一旁的桌子上,放着刚送来的财务报表。
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看来电显示是纪国伟,陈耀东摩挲紫砂壶的动作猛地停住。
心里想到难道是纪国伟查到自己的身上?
现在纪国伟突然打电话过来,是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陈耀东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陈老大,我儿子纪博,昨晚有没有去找过你?”
纪国伟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
陈耀东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纪国伟查得这么快?
昨晚纪博那蠢货,死到临头前确实给自己打过一个电话,要楚飞的地址。
通信公司那边肯定留了底。
纪国伟现在能直接问出这句话,百分之百是去查了通话记录。
如果自己矢口否认。
纪国伟只要拿着单子一核对,立马就会知道自己在撒谎。
到时候,这把火就会直接烧到自己身上。
不能瞒。
必须顺水推舟,把这盆脏水完完全全泼到楚飞头上。
反正楚飞和纪家本来就有仇,这口黑锅他不背也得背。
“纪局长?”陈耀东装出一副诧异的腔调。
“昨晚纪公子确实打过电话给我。”
“怎么,是不是纪公子发生什么事情了?”
纪国伟坐在车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刚才医院打电话问我小博的行踪。”
“不然我都不知道他一晚上不在医院。”
“昨晚小博找你,到底有什么事?”
听到这句话,陈耀东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原来只是医院找不到人。
纪国伟根本不知道他儿子已经变成了一块海底礁石。
“原来是这样,纪局长您先别急。”
陈耀东语气自然,把昨晚的事情半真半假地抛了出来。
“昨晚纪少打电话过来,问我要了楚飞的资料和地址。”
“他说咽不下这口气,要找人去对付楚飞。”
“大家都是朋友,我就把楚飞的地址给他了。”
“后来纪少去了哪里,我就真不知道了。”
这番话一出。
纪国伟脑子里轰的一声。
怒火瞬间如火山般喷发,烧红了双眼。
刚才他打电话质问楚飞。
楚飞矢口否认,甚至还骂他有病。
现在陈耀东却证实,纪博昨晚直接拿着地址去找楚飞报仇了。
陈耀东现在是自己的合作盟友,大家有着共同的利益,根本没理由骗自己。
而楚飞,是掰断儿子手指的死敌!
谁在撒谎,简直一目了然!
楚飞这狗东西,前脚伤了人,后脚见纪博找上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人扣下了!
甚至……可能已经下了死手。
“我就知道是楚飞!”
纪国伟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老大,我就不打扰你了。”
不等陈耀东再说话,纪国伟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
陈耀东靠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把紫砂壶重重搁在桌面上。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荡,透着十足的幸灾乐祸。
“楚飞啊楚飞。”
“这回这口黑锅,你算是背结实了。”
“杀子之仇,我不信这一次纪国伟不跟你拼命。”
纪国伟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降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
试图让自己稍微冷静一点。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纪博去找了楚飞,然后人就不见了。
但在去找楚飞之前,纪博还跟一个人通过电话。
小马。
纪国伟拿起清单,核对了一下号码。
他并不认识对方是谁,不过他肯定是要问清楚纪博有没有和对方在一起。
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足足一分多钟,那边才接通。
深城城中村,一间逼仄脏乱的出租屋里。
头顶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着。
小马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手机震天响的铃声把他吵醒。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闭着眼摸过手机。
“谁啊?大清早的叫魂呢!”
“我是纪国伟。”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硬如铁。
“纪博的老子。”
这几个字一出。
小马浑身一个激灵,所有的瞌睡虫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纪博的老子?!
工商局长纪国伟!
完蛋了。
昨晚在废弃楼房,自己为了保命,毫不犹豫地出卖了纪博。
眼睁睁看着楚飞把纪大少爷的手掌踩成了一滩烂泥。
难道是纪博回去告了状?
纪家这是要来拿自己开刀算账了?
深城待不下去了。
得赶紧买张绿皮火车的站票跑路,晚一步可能连命都没了。
小马吞了口唾沫,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
“纪、纪局长……”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在发抖。
“昨晚纪博是不是找过你?”纪国伟在电话里步步紧逼。
小马根本不敢否认。
这种大人物,查他一个小混混的行踪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纪少昨晚确实和我在一起……”小马硬着头皮承认。
“你打电话给我,是……是有什么事情吗?”
小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只要纪国伟说一句狠话,他立马挂断电话,连行李都不收拾直接奔火车站。
“纪博一晚上没有回来。”
纪国伟的声音里透着压抑的焦躁。
“刚才我打电话给他,一直没有人接听。”
“他是不是还和你在一起?”
小马愣住了。
一晚上没回去?
电话没人接?
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看来纪国伟不是来找自己算账的,他是真不知道纪博去哪了。
但紧接着,小马脑子里冒出了巨大的疑惑。
昨晚那场面太惨烈了。
纪博那只手,骨头渣子都刺破了皮肉,血流了一地。
按理说,这种伤痛,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必须马上送医院动手术。
纪大少爷从小娇生惯养,受了这么大的罪,怎么可能不去医院处理伤口?
而且。
被楚飞折磨成那个鬼样子,以纪博睚眦必报的性格,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肯定会动用一切关系去弄死楚飞。
现在怎么连人都不见了?
难道……
小马脑海中闪过昨晚楚飞那张没有任何波澜的脸。
踩断人手骨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根本不是人,是个活阎王。
纪博要是真带人去找那阎王报仇,现在还能有全尸?
小马打了个寒颤,赶紧把关系撇清。
“纪局长,这事儿我真不知道啊。”
“昨晚我和纪少在郊区那边就分开了。”
“至于后面的事情,纪少去了哪里,去干了什么,我一概不知啊。”
纪国伟敏锐地抓住了话里的线索。
“郊区?哪个郊区?”
“就……就是南边那个废弃的楼盘附近。”小马老老实实地报了地名。
“行了。”
纪国伟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
郊区废弃楼盘。
陈耀东给的楚飞地址。
所有的线索全都串联起来了。
纪博昨晚去了郊区,拿了地址去找楚飞,然后就彻底人间蒸发了。
楚飞。
绝对是楚飞。
这泥腿子仗着自己烂命一条,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纪国伟一脚踩下油门,黑色的奥迪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剧烈摩擦,留下一道黑色的胎印。
汽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直奔南郊方向。
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飙升。
六十。
八十。
一百。
窗外的街景被拉成模糊的残影。
深城早高峰的车流中,这辆奥迪如同一头失控的野兽,在车流中疯狂穿插。
纪国伟盯着前方的路面,牙关咬得死紧。
楚飞。
如果你敢动我儿子一根汗毛。
我要让你在这深城,死无葬身之地。
汽车疾驰过一个十字路口,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清晨的喧嚣。
定格在奥迪车甩尾漂移、直冲城郊公路的那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