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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孤城惊乱百官颤 矢书飞传紫禁城

    盛京的晨日本该温煦,可今日城头之上,风里裹挟着塞外黄沙与战马嘶鸣,沉沉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布尔尼大军如海潮般铺开在盛京外郊。左翼先锋布尔罕领五千铁骑扎营于城北,营寨连绵数里,长矛密植如苇,战马散放在草甸之上,时不时扬起一阵萧萧长鸣。老将布尔罕卸了一半甲胄,拄着长刀立在辕门,目光牢牢锁着北面城门。脸上一道道旧伤疤被日光照得清晰,那是当年跟随林丹汗转战漠南留下的印记。他转头对身侧的佐领巴图吩咐:

    “巴图,你带重甲步卒守住北门外官道,不许一个清廷信使出城。但凡有人试图翻墙、走小路逃窜,一律拿下,不要滥杀寻常百姓,只擒官差。”

    巴图一拍胸口,铁甲哐当一响:“老将军放心!末将手下这一千重甲,个个都是从少年时便在草原摸爬滚打的汉子,一只飞鸟也别想从北门逃出去!”

    城南,奈曼郡王札木山的三万主力连营横亘旷野,旌旗如云。札木山勒马立于高坡,身后是奈曼部一干头目,哈斯、朝克图二将分列左右。哈斯擅长骑射,掌本部弓骑;朝克图专管冲锋陷阵。

    札木山抬手遥指盛京城墙,声如洪钟:“你们看那城头,清兵已经慌了手脚。倭赫这人我早有耳闻,平日里只知宴饮享乐,不懂兵事。咱们不必急着强攻,先把四门死死围住,断了内外往来,耗他几日城中人心!”

    哈斯弯弓试了试弓弦,冷笑道:“郡王说得是。城内守军本就不多,又无防备,只要困上数日,粮草一紧,人心自乱。到时候不用死战,城上便会有人动摇。”

    东路,桑杰领着两千轻骑往来奔驰。乌珠穆沁部的骑手人人善长途奔袭,散成数十小队,沿着所有通往山海关的小路巡弋。桑杰勒住马,对麾下什长其木格道:“你带三十骑往东,守住那条山间秘道。清廷很可能派人走小路奔山海关报信,但凡见到持文书的驿卒,格杀勿论。”

    其木格躬身领命:“末将明白,绝不让一封急报送出北疆!”

    西路,阿古拉的弓弩营就地列阵。一千名草原弓手,人人背负两张硬弓、两囊箭支。阿古拉抬手示意部下找土丘掩护,望向城墙垛口:“清兵若是敢开弓放箭,咱们便以强弓回射,压制城头。不可贸然冲到城墙之下,白白折损人手。”

    各路兵马各司其位,层层包裹盛京。固鲁带着数名文书与斥候,往来各营之间核验粮草,清点伤亡,传递布尔尼的军令。谍报探子一拨接着一拨,往返于大营与草原腹地,将城中动静一一回报后方。远在草原大本营,达延坐镇王帐,安抚苏尼特、浩齐特等新归附部族,防备有人暗中生变,稳住后方根基,不让前方有后顾之忧。

    布尔尼的王帐设在正中高岗。玄色战甲衬得他身形挺拔,他翻身下马,走到案前,看着铺开的盛京城防图。帐外马蹄声、军士呼喝声连绵不绝。

    亲兵入帐禀报:“王爷,四门已经全部合围。各处哨卡尽数拿下,城内现在已经彻底隔绝。”

    布尔尼指尖点在关押阿布鼐的内务府高墙院落,眼底寒意深重:“倭赫若是识相,早早把我父王完好送出来,我可以暂缓攻城。若是他敢拿父王做人质,那今日盛京城,便是他倭赫埋骨之地。”

    帐外忽然传来布尔罕的声音,老将军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风沙:“王爷,城头清兵已经全部登城守备。小人看见倭赫亲自巡城,脸色惨白,手下兵卒站姿散乱,显然全无斗志。只是城上火炮还在,咱们若是硬冲,难免折损不少儿郎。”

    布尔尼抬眸看向他:“老将军说得有理。盛京是关外重镇,城垣厚实,火炮尚存。我不愿草原儿郎白白送命。先射矢书入城,晓谕全城军民。只拿倭赫与八旗将官,不害百姓、不杀普通兵丁。愿意归降者,一概免罪。”

    固鲁闻言上前一步:“王爷,矢书我已经命人写好,用兽皮裹紧绑在箭杆之上。只是倭赫性情鲁莽,恐他恼羞成怒,迁怒亲王。”

    布尔尼沉默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便是我最担心之处。传命桑杰,加紧堵截所有出路,绝不能让消息提前传入燕京。只要京城援兵迟来一月,盛京便可拿下。”

    与此同时,盛京城内,留守将军倭赫跌跌撞撞登上南城楼,身后跟着盛京副都统席柱、城守尉安达里,一众大小文官紧随其后,人人面色仓皇。

    倭赫扶着城垛,抬眼望向城外铺天盖地的营寨,黑底银狼大旗在旷野上随风狂舞,一眼望不到尽头。无数草原骑兵来回驰骋,甲光闪烁。他喉结滚动,手脚冰凉,方才酒杯碎裂的画面还在脑中盘旋。

    席柱声音发颤:“将军,这……这真的是布尔尼的人马?内务府前些日子送来的奏报,明明说藩王性情温驯,日日读书游园,并无异状啊!谁能想到他暗中集结这么多兵马!”

    倭赫狠狠攥紧拳头,强压心底的恐慌,厉声呵斥:“内务府那群蠢货!被他演的戏蒙骗了!我等镇守北疆,竟毫无察觉!如今贼兵围城,四门皆被封死,如何是好?!”

    城守尉安达里擦了擦额头冷汗:“将军,城中满汉兵丁加起来不足四千,盔甲军械久未修缮,粮草只够支撑月余。城外反贼少说有数万之众,硬打,咱们绝不是对手。不如立刻遣人突围,快马奔赴京师禀报皇上,请朝廷速发援兵!”

    倭赫咬牙:“本将军何尝不知!可你看城外那些游骑,四面八方堵得严严实实,官道小路全被他们控制,怎么突围?”

    话音未落,嗖——!

    一支劲箭自远处破空飞来,“笃”地一声钉在城楼木柱之上,箭尾兀自震颤。箭杆上捆着一卷鞣制的兽皮文书。

    旁边一名兵卒壮着胆子上前,小心翼翼解下兽皮,双手捧到倭赫面前。

    倭赫深吸一口气,展开矢书。上面字迹凌厉,是布尔尼亲笔所写:

    “我布尔尼举义,不为屠城,只为救出无罪遭囚之父阿布鼐。祸首唯倭赫一人,其余文武官吏、八旗兵卒、城内百姓,皆非仇敌。若即刻开城,送还父王,全城军民可保平安;若敢挟持先王、负隅顽抗,义师破城之日,倭赫及麾下主谋,必遭严惩。勿存侥幸,慎思取舍。”

    倭赫读完,双手一抖,兽皮文书飘然落在地上。

    席柱探头看了几行,脸色更白:“将军!他指明只拿你一人!若是城中文武看见这份文书,怕是人心离散,会有人私下与反贼暗通款曲!”

    倭赫心中又惊又怒,一脚狠狠踩在兽皮之上:“一派胡言!逆贼妄称大义,妖言惑众!布尔尼乃是朝廷册封的外藩亲王,举兵作乱,便是十恶不赦的反贼!传我军令!所有兵丁严守城头,敢有私通城外贼寇、妄议开城者,立斩不赦!”

    他转头看向安达里:“你挑选几名身手最好的死士,换上百姓粗布衣裳,趁着夜色走东北山间小道拼死突围。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必须把北疆,叛乱的急报送到京城,交到皇上手中!告诉皇上,察哈尔布尔尼反了,数万蒙古铁骑围困盛京,北疆危矣!”

    安达里躬身领命,心中却清楚,城外桑杰的轻骑日夜在山间巡查,突围的希望渺茫,可眼下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硬着头皮去办。

    城内已经乱作一团。街巷之间流言四起。百姓关门闭户,不敢上街。八旗家眷惶恐不安,收拾细软,想着寻找地方躲藏。不少底层汉兵本来就无心为清廷卖命,听见城外矢书所言,私下窃窃私语,军心悄悄松动。

    倭赫赶回将军府,召集盛京大小官员紧急议事。大堂之上,人人垂头丧气,你看我我看你,无人敢先开口。

    户部驻盛京理事官玛尔图犹豫许久,低声开口:“将军,依下官愚见,布尔尼目标首要乃是救出阿布鼐亲王。要不……暂且把阿布鼐转移到更加隐秘之处,不可让反贼轻易得手,也免得他以此为要挟。”

    倭赫横他一眼:“转移?如今四门被围,城内何处算是安全之地?一旦被反贼得知关押地点,反而更添祸事。阿布鼐是朝廷钦犯,万万不能交还!一旦交出,便是我等失守重罪,皇上定然降罪!”

    笔帖式索诺木颤声说道:“可是将军,若是城破,你我都是首当其冲啊。城外贼兵人多势众,我军兵少,火炮虽有,火药存量却并不充裕……”

    “住口!”倭赫厉声打断,“大敌当前,你等只知畏敌!朝廷大军正在平定三藩,一旦收到消息,不出两月,京师便可派遣八旗劲旅出关。只要我们守住盛京,拖延时日,援兵一到,布尔尼的乌合之众自会土崩瓦解!”

    嘴上说得强硬,倭赫心底其实一片冰凉。他心里清楚,南方三藩战事焦灼,朝廷兵力大半困在江南,想要抽调大军北上,哪里是短短两月就能办到的事。

    夜色慢慢笼罩盛京。

    城外大营篝火连绵,一丛接着一丛,宛若地上星河。巡营的骑兵往来穿梭,号角每隔半个时辰吹响一次,声声传入城内,不断消磨守军的胆气。

    布尔尼立于高岗,望着城头点点灯火。晚风掀起他的披风。

    固鲁走到身侧:“王爷,天色已黑。安达里已经挑选死士,打算趁夜突围送信。桑杰那边已经布置好伏骑,等候这些突围之人。”

    布尔尼淡淡开口:“不必赶尽杀绝。放走一两个也无妨。消息早晚要传到紫禁城。我要让康熙知道,北疆不再是他棋盘上任由摆布的棋子。只是,信使路上多耽搁一日,我们就多一分拿下盛京的机会。”

    固鲁点头:“属下明白。另外,城中探子回报,倭赫没有释放阿布鼐亲王,反而加派重兵看守囚院。”

    布尔尼眼底寒光一闪。

    “倭赫还在赌。那便让他赌。传令各营,今夜加强戒备,不许松懈。明日一早,向城头喊话,再劝一次。若是依旧冥顽不灵,咱们便准备强攻外围瓮城。”

    远处,布尔罕的营寨传来悠长的号角。札木山营中战马嘶鸣阵阵。桑杰的轻骑已经隐入夜色,埋伏在山间小路两旁,静静等候试图突围的清廷信使。

    孤城之内,灯火摇曳,百官惶惶不安,兵卒心生怯意。

    城外,狼旗猎猎,数万铁骑枕戈待旦。

    一封注定震动整个大清王朝的急报,正踏上去往京师的险路。

    紫禁城的龙椅之上,少年帝王还不知晓,北疆惊雷已经炸开,一场席卷关外的大变,正朝着他滚滚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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