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原本只是例行公事,上门宣读调查的最终结果,流程规范、措辞严谨,半点逾矩的地方都没有,谁能料到偏偏撞上陈岩石油尽灯枯的最后时刻。就这么一场阴差阳错的碰面,凭空落人口实,成了旁人用来攻讦、抹黑他的绝佳借口。
这件事往轻了说,只是一场不巧的意外,最多落个不懂变通、时机选择不当的评价;可要是有人刻意放大、添油加醋,性质立刻就会彻底扭转。
如今在汉东这片地界,他田国富四面树敌,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等着抓他把柄、等着看他落败的对手,一丁点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他根本赌不起对方会不会痛下死手。
念及此处,一股疲惫感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局面之所以僵持到如今这般被动的地步,根源还是沙瑞金,要不是当初沙瑞金的授意,他天国富落不到这个地步。
可讽刺的是,整个汉东高层圈子里,他放眼望去,能算得上同盟、愿意并肩作战的人寥寥无几,到头来,唯一能依靠的,偏偏只有沙瑞金。孤立无援的滋味,压得他胸口阵阵发闷。
另一边,沙瑞金的办公室内,落地窗透进的天光落在办公桌一角,沙瑞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吐槽,低声嘟囔着:“田国富这个同志,办事还是一如既往的毛躁不靠谱。以往几次博弈屡屡落于下风不是没有原因的,摊上这样时常掉链子的猪队友,想要打开局面,实在太难了。”
倘若这番吐槽一字不差落到田国富耳朵里,以他此刻满心憋屈的状态,应该会骂的很脏!
这么一桩搅动汉东政坛的突发事件,祁同伟自然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他心里清楚,陈岩石早就病入膏肓,身体早就撑不了多久,离世只是早晚的事,田国富不过是恰巧赶上了最后的节点,说到底,只能算是田国富运气太差,无端背了一口大锅。
心思活络的祁同伟不敢耽搁,径直走进高育良的办公室,关上房门,压低声音汇报:“老师,现在下面各个系统都传开了,流言都说,是田国富上门施压,硬生生逼死了陈岩石老同志。”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几乎没有丝毫迟疑,瞬间看透了背后的门道:“这十有八九是赵达功那一伙人的手笔。早前赵达功就抓住过田国富的漏洞发难,当时被刘长生和沙瑞金一行人出面化解,没能得逞。眼下天赐良机,他们不可能放过这个打压对手的机会,必然要借着舆论攻击田国富。”
祁同伟重重点头,心中所想和高育良完全一致,对方就是要借着陈岩石的死,彻底搞臭田国富的名声。
停顿片刻,祁同伟继续追问:“老师,依您看,这场风波,会给田国富他们带来多大的冲击?”
高育良指尖轻点桌面,沉吟许久,缓缓开口分析道:“负面影响肯定少不了,现在体制内反复强调执法办事要有温度,这次事件,田国富在人情分寸上确实落了下风。但也仅仅局限于舆论层面,算不上伤筋动骨。组织部门明辨是非,很清楚这只是一场时间上的巧合,绝不会仅凭流言蜚语,就免去田国富现有的职务。”
“可无伤大雅,不代表毫无用处。”
高育良缓缓抬眼,眼底是久经官场的老辣与深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道:“赵达功这帮人,目的从来不是扳倒田国富。他们清楚,省委层面不会允许这种无实证的人事动荡。”
祁同伟闻言微微前倾身体,问道:“学生愚钝,请老师指点。”
“他们要的是人心,是舆论,是搅浑汉东的水。”
高育良语气平淡,字字诛心,条理清晰地点破其中的算计,“陈岩石是什么人?是汉东老革命,是老干部。如今坊间流言四起,把他的离世和田国富的公事强行捆绑,就是要给田国富打上冷酷无情、不近人情、只懂执纪不懂温度的标签。”
“一次巧合不算什么,但次数多了,公信力就磨没了。”
祁同伟瞬间豁然开朗,眼中闪过一丝精亮的算计。
他彻底懂了赵系人马的阳谋。
动不了你的官位,那就毁掉你的口碑。
在官场,政绩是锦上添花,民心口碑是立身根本。可田国富这一出乌龙,等于直接给对手递上了一把捅向他公信力的尖刀。
“高明!实在是太高明了!”祁同伟低声赞叹。
高育良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道:“不止如此。现在汉东局面两极分化,沙瑞金和田国富主打高压反腐、从严执纪,手段凌厉,得罪了大半干部。底下多少人早就憋着怨气,不敢明着反抗,只能隐忍不发。”
“这次的事一出,所有对纪委严查心怀不满的人,都会顺势抱团。大家借着同情陈岩石的由头,宣泄心中的不满,不用站队、不用担责,就能形成一股无形的反压。”
说到这里,高育良语气带上了一丝深意:“这才是最可怕的。”
祁同伟心头一震,随即试探着问道:“老师,那我们……要不要顺势推一把?”
他眼中藏着躁动的野心,如今鹬蚌相争,赵达功、沙瑞金、田国富,刘长生三方拉扯混乱,正是他们汉大帮蛰伏蓄力、坐收渔利的最好时机。
可高育良却轻轻摇头,神色骤然沉稳下来。
“不必,也不能。”
“我们静观其变即可。”
他靠在办公椅上,双手交叉放在桌前,淡淡的道:
“第一,此事终究是无稽巧合,过度炒作,容易引火烧身,最后被定性为恶意煽动舆论、破坏政治生态,得不偿失。”
“第二,沙瑞金和田国富不是傻子。他们看得懂这是针对他们的舆论围剿,此刻他们最记恨的不是我们,是赵达功那一帮人。我们贸然下场,只会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平白多树强敌。”
“第三,”高育良语气放缓,带着一丝胸有成竹的笃定,“我们只需要安坐钓鱼台,看着他们内斗内耗。”
祁同伟彻底了然,连连点头:“学生明白了,坐山观虎斗,静待局势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