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看着担架跑远,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手腕隐隐发酸。她没有时间休息,因为那个穿蓝布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赵建国,已经在二中校门口等了。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居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急。
赵建国看见柳絮走出来,立马迎上去,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话又怕催得太急,最后只挤出一句:“同志,你歇一口气再走。”
柳絮摇了摇头,弯腰收起工具,对两个学生说:“你们先歇五分钟,喝口水。我让机器狗先去筒子楼那边探一下情况。”
她操控两台机器狗先行出发,金属腿在瓦砾堆上灵巧地跳跃穿梭,朝筒子楼的方向奔去。屏幕上的实时画面传回来,筒子楼三单元已经整体倾斜,二楼以上的楼层全部坍塌,整栋楼就像一摞被人从中间抽掉了一半的扑克牌,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坍塌。红外扫描在一片巨大的水泥板下面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人形热源,旁边还有一根金属水管的轮廓,热源的手指正在以缓慢但清晰的节奏敲击着管壁。
赵建国凑过来看屏幕,一看见那根水管,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是我爹!他以前干过钳工,知道敲水管能传声!我之前就是听见这个声音才知道他在里面!”
柳絮盯着屏幕上那个微弱的热源,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计算救援路径。筒子楼的结构比教学楼更危险,整体倾斜意味着承重墙已经失效,要挖进去救人,必须先对坍塌路径做整体分析,否则随时可能发生整体垮塌。
她站起来,背上工具包,对赵建国说:“走。路上跟我细说,你爹住的具体位置,屋子的格局,他平时习惯待在哪个房间。”
赵建国一边走一边说,语速极快,生怕耽误了时间。他父亲赵德厚住的是三单元二楼东户,地震发生时是下午,老人通常会在朝南的卧室里午睡。朝南卧室挨着厨房,厨房里有铁质水管,那根水管的位置正好在卧室和厨房之间的隔墙里。如果老人被困在卧室,他伸手就能够到厨房方向的水管。
柳絮快速在脑中构建出空间模型,问了一句:“你爹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慢性病?”
“高血压,别的没啥,腿脚也还行,平时上下楼没问题。”
柳絮点了点头。高血压在长时间被困、缺水和心理压力下随时可能恶化,必须尽快。她加快了脚步。
筒子楼的废墟比二中教学楼更加触目惊心。整栋楼斜着塌下去,二楼和三楼被压缩成了一层,楼板叠着楼板,钢筋和预制板像乱葬岗里的枯骨一样横七竖八地支棱着。先到的两台机器狗已经在废墟上完成了三维扫描,柳絮的屏幕上跳出了一张详细的坍塌结构图,红色区域标注的是不稳定区,黄色区域是需要注意的裂缝带,一块水泥板被标记成高危,下方就是老人的位置。
柳絮看着屏幕,眉头皱了起来。那块水泥板是整体卧室的天花板,尺寸大约四米乘三米,厚度估摸着有十五公分,因为楼体倾斜,它的受力点集中在下方一根已经开裂的承重梁上。如果承重梁断裂,整块水泥板就会直接砸下去。而老人就在水泥板的正下方。
赵建国站在旁边,看着柳絮紧锁的眉头,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打扰。
柳絮沉默了几秒,忽然转头问他:“你爹的卧室,床是什么材质的?”
赵建国愣了一下,说:“铁架子床,床腿是铁管焊接的,特别结实。”
柳絮的眼睛亮了一下。铁架子床在坍塌中有概率形成支撑空间,如果老人躲在床架下方,生存概率会大幅提高。她操控机器狗调整角度,蛇形镜头从一条极窄的缝隙挤进去,画面里终于出现了老人蜷缩的身影。他果然缩在铁架床和墙角之间的三角空间里,床架撑住了一部分塌落的砖石,水管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老人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
柳絮把画面放大,仔细看了几秒,心里猛地一缩。
老人的右手一直在敲水管,但他的左手却一动不动地压在身侧。画面虽然模糊,但能看到左小臂的位置有一截异常的凸起,角度极不自然,明显是骨折了。更麻烦的是,老人的面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发紫,额头上有大颗的汗珠。
“你爹平时血压高的时候是什么症状?”柳絮的语气陡然变得急促。
“脸发红,出虚汗,有时候还头晕恶心。”赵建国看柳絮表情不对,声音开始发抖,“怎么了同志?我爹他——”
“可能有高血压危象的前兆。”柳絮没有隐瞒,语速极快地解释,“人体在极度应激、疼痛和脱水状态下,血压会急剧飙升,如果不及时控制,可能导致脑出血或者心肌梗死。我们必须在一个小时之内把他救出来。”
这话一出,赵建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旁边一个一起跟来的邻居赶紧扶住了他。他站稳之后,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但坚定:“你说,要我们怎么做,全听你指挥。”
柳絮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脑海中重组救援方案。常规的挖掘方式太慢了,而且那块水泥板的结构极不稳定,必须在水泥板下方先建立新的支撑点,然后从侧面开出一条通道,直接把人从三角空间里拖出来。这意味着要在废墟上做一次精准的、微创式的手术。
她把工具摊开,开始分配任务。赵建国和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负责在上方稳定结构,用备用木料和砖块在关键受力点加塞支撑。两个学生休息过后也赶了过来,继续负责用撬棍清理外围碎石。柳絮自己带着千斤顶和液压撑杆,从水泥板的侧面开掘通道。
“大家注意,这个地方随时可能发生余震。一旦感觉脚下有晃动,所有人立刻撤离,不要犹豫,不要想着救人,大家保命第一,明白没有?”
所有人齐声应了一句“明白”,各自就位。
救援在沉默而紧张的节奏中展开。柳絮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撬棍的每一次发力都踩在结构受力的安全点上,千斤顶的每一次抬升都精确到毫米级。屏幕上的实时画面在她眼前交织成一张精密的三维网络,每一根钢筋的受力极限、每一块砖石的摩擦系数、每一次震动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都被她纳入了计算范围。
十五分钟后,侧面通道被打开了足够宽度。柳絮探身钻进去,浓重的灰尘呛得她剧烈咳嗽,她顾不上这些,趴在地上,一步步朝三角空间爬去。铁架床的金属框架在头顶嘎吱作响,水泥板的碎片不断从缝隙里落下。她终于够到了老人。
那人睁着眼睛看着她,目光还算清醒,只是呼吸粗重,脸色潮红得不正常。他的左小臂骨折,肿得像发面馒头,但他愣是一声没吭。看到柳絮爬过来,他甚至还挤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丫头,你是来救我的?”
“对,大爷,我马上带您出去。”柳絮一边说,一边快速检查了他的生命体征。脉搏极快,收缩压估计已经超过了一百八,情况危急。她拿出随身携带的急救包,取出一小片降压药,是她在空间里备的标准应急药物,塞到老人舌下含服。“大爷,这个药您含着,别吞。”
然后她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老人的头部和颈部,用剩余的布料简易固定了他骨折的左臂。做完这些,她抓住老人的肩膀,开始小心翼翼地从通道里往外拖。
外面的人趴在地上,伸出双手接应。一寸一寸的,两个人影从灰尘弥漫的通道口被拖了出来。赵建国看到父亲的那一刻,铁塔似的汉子再也绷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捧住父亲的脸,热泪滚滚而下:“爹!爹!是我啊!”
赵德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抬起来,颤颤巍巍地摸了摸儿子的脸,声音虚弱但透着股倔强:“哭什么哭……你爹……还没死呢……”
赵建国破涕为笑,连忙招呼人把老人抬上担架。柳絮拦住他,快速嘱咐:“老人高血压危象,虽然含了降压药,但必须马上输液和做详细检查。担架抬的时候保持半卧位,头部垫高,不要平放。路上尽量平稳,不要剧烈颠簸。”
赵建国一边听一边拼命点头,把柳絮交代的每句话都刻在心里。他和几个邻居小心翼翼地把老人抬上担架,按柳絮说的姿势调整好,四个人抬着快步往广场方向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