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牛油蜡烛仍在晃,火苗贴着烛芯,迟迟没能重新蹿起。
维克多看清了来人的面孔。
是个少见的鸦人祭司。
黑色羽簇覆在他的体表,随着迈步轻轻起伏。
颈侧几根羽毛在肩头蹭过,又顺着衣领伏下。
那双眼睛里有深色的虹膜,此时正对着维克多,却看不出半点正常打量人的细微变化。
维克多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上,又抬回去。
对方的瞳孔始终没动。
鸦人祭司沿长桌走了过来,步子不快。
靠近过道的一名军官下意识把椅子往里收了一点。
椅脚擦过地面,他才发现,自己已经给这个突然闯入的半兽人让出了路。
坐在他旁边的人张了张嘴,准备问对方是谁。
可一眼看见老伯爵仍撑在桌边,手背上的筋都绷了起来,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刚才那杯水还被端在半空。
握杯的人不敢乱动,手腕却开始发酸。
他想把杯子放下,又怕杯底磕在桌面上,成了这间厅里唯一的动静。
鸦人祭司走到长桌另一侧,自行拉开了一张椅子。
椅脚挪开,他坐了下去。
没人招呼,可他坐得很安稳,双手落在近处,眼睛仍朝着维克多。
老伯爵试着吸了一口气。
那股压在胸口的感觉没有减轻。
他看着祭司,余光却留在维克多身上。
厅里就这么静了好一会儿。
“你就是……维克多?”
端着水杯的军官先看向祭司的嘴。
没有动。
喉间的羽毛也没随着话音起伏。
他愣了一下,循着声音抬起头。
旁边的人比他慢了半拍,目光刚离开那张面孔,便看见一截铁矛悬在长桌上方。
矛头沾着血。
血色已经发暗,沿刃口与沟槽留下一片片痕迹。
再往上,是握住矛杆的大手,以及覆盖手臂的黑色重甲。
甲片宽厚,层层压住肩胸,边沿几乎看不见反光。
那具虚影占据了议事厅穹顶下的大片空处,身体稍一显清,长桌旁的人便又不自觉地缩紧了肩。
一只右眼正从上方望下来。
左眼的位置却只剩下空洞的眼窝,残缺的轮廓陷在面部,连同那张半兽人的脸,一起落进众人的视野。
老伯爵的嘴唇抖了一下。
“乌……乌什儿!”
这个名字一出口,方才还有人想问来意,这会儿连那点念头也没了。
维克多听过。
半兽人之神。
先前塞维里安说起晨曦女神与半兽人之神可能做过交易时,他便留意过这位。
只是没想到,眼看外面的仗都快打完了,正主倒亲自找上门来了。
“嗨,就是个种族主神而已,又没什么厉害的神职傍身。”
维克多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毕竟是真神,这几句话也只在脑子里转了转。
他又看了一眼坐在桌旁的鸦人祭司。
维克多转身,走到自己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真神本体倘若要降临在主物质位面,所需付出的代价大得惊人。
送下一道意志与亲自到场,终究是两回事。
他还不至于把眼下这场会面当作毫无风险。
可要让他见着这道神影就趴在地上,倒也没这个必要。
椅子在身后落稳,维克多抬头望向穹顶。
“对呀,我就是,有何贵干啊?”
老伯爵扣着桌沿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一点。
他仍觉得呼吸费力,但看见维克多坐下来,便也试着把撑在手臂上的力气收回来,慢慢站直。
军官趁着这时,将水杯放回桌面。
杯底磕出一声轻响,没引来任何回应。
他这才把手抽回,搁在膝上,悄悄活动了两下发僵的手指。
稍远处的人看见老伯爵已经站稳,又见维克多抬着头等答复,也跟着一点点松下肩背。
他们判断不了神明来此究竟要做什么。
可眼下最有资格说话的人,至少还坐得住。
又过了片刻,头顶才再次响起声音。
“艾瑞西亚……是晨曦和我交易得来的……”
老伯爵刚刚平缓一些的呼吸又顿了顿。
“……花费了……不少代价……”
维克多听完,眉梢略微抬起。
塞维里安当初那番推断,原来还真没说错。
能让一位真神称为“不少”的代价,应该是些好东西。
女神收了什么,他倒有点好奇。
只是收东西的人又不是他。
“哦哦,然后呢?”
旁边的军官低着头,听见这句,又悄悄朝桌对面看了一眼。
维克多仍坐在那里,手搭着扶手,似乎还在等对方把条件说完。
这让他多少缓过一口气。
既然愿意说来意,愿意把付过的代价摆出来,总该还有个能交涉的余地。
穹顶上的独眼俯视着长桌。
“带着你的军队,离开艾瑞西亚。”
老伯爵的手重新停在桌沿。
外面的营地,还有铺在面前的那张北境地图,一瞬间都有了不同的分量。
维克多带着军队走了,北棘堡还剩多少人能挡住半兽人?
他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有抢着开口,仍望向维克多。
上方的声音接了下去。
“……我将赦免你的罪孽。”
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仿佛允许维克多带着军队活着离开,已经给出了足够宽大的恩典。
剩下的,只等这个凡人,接过这份赦免。
维克多的目光停住了。
罪孽?
“不是……”
他从扶手上抬起了右手。
邻座的军官还以为他准备指着地图说些什么,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走。
维克多已经把中指举向穹顶。
“老登,我忍你挺久了啊……”
军官的目光猛地转回他脸上。
“有本事你下来干我啊。”
老伯爵刚刚松开的手指又扣住了桌边。
有人想提醒一句,才吸进半口气,维克多下一句话便已经跟了上去。
“或者等我成神了上来干你啊!”
厅里彻底没了动静。
那名军官先听懂了骂人的话,随后才反应过来,维克多举着的那根手指也多半不是什么好的意思。
原本准备提醒的人僵在椅子里,半张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合上。
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连个能插话的空当都没留给他。
老伯爵后颈又冒起了汗,方才好不容易顺过来的气,这会儿全堵在了胸口。
他看着维克多,又不敢真把目光挪向穹顶,只能盯着长桌上那片被神影压住的光。
守了大半辈子的北境,半兽人来过多少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一个凡人当着半兽人之神的面,骂完还约着日后再打,他是真没见过。
也一点都不想见。
乌什儿显然同样没料到。
那只俯视着厅内的右眼,停在了维克多脸上。
染血的铁矛仍握在手中,黑甲下的身影没有立刻动作。
祂原本似乎只等着面前这个人低头,等着那支军队从艾瑞西亚撤走。
如今维克多仍坐着,连那根手指都还没收回去。
旁边的人却恨不得自己从来没进过这间议事厅。
端过水杯的军官想咽一下口水,喉间才动,又强行忍住,反而绷得更难受。
他连桌上的杯子都不敢去看了。
另一人想朝老伯爵那边投去一个眼神,眼珠刚偏过去,又怕这点动静会被上方的神明理解成别的意思,只好盯回自己面前的桌沿。
方才维克多开口时,几句话说得又快又响。
眼下没有人说话,这几息却长得让人几乎撑不住。
“呵……”
声音终于从上方落下。
几个人的背同时绷紧。
“很好……很好……”
听不出乌什儿究竟在发怒,还是被气得笑了出来。
维克多抬着头,没接话。
穹顶上的黑甲与染血铁矛忽然崩散。
几乎同时,鸦人祭司肩头的黑色羽簇也化作了光点。
深色虹膜失去轮廓,身躯沿着椅背散开,与上方那具神影一同消失在厅内。
墙上的烛火终于重新蹿起。
老伯爵慢慢松开手,才发觉自己在桌沿扣出了几道指痕。
那名军官低头看了一眼水杯,手伸出去,碰到杯柄,又停了片刻。
长桌另一侧,鸦人祭司拉开的那张椅子还在原处。
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