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影来得极快,像是在人群中潜行了很久,终于在目标出现的那一刻猛然发动。
他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
钟小艾看清那张脸时,脚步顿住了。
“小艾!小艾!”
侯亮平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一种被压抑太久的、近乎失控的激动。
……
他的手伸过来想抓住她的胳膊,钟小艾微微侧身避开,那动作不大,却干脆利落,像一道无声的界线。
侯亮平的手抓了个空,悬在半空中,愣了一下,随即又向前跟了一步。
“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汉东!小艾,你听我说——”
他的语速快得像要把所有的话都在这一瞬间倒出来,
“陈今朝出事了!他被枪击了!你不知道吧?全汉东都乱了!村超停了,六小龙也停了,老百姓都在街上摆花点蜡烛……”
……
钟小艾站定,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不重,却像一面平静的镜子,映出侯亮平此刻所有的急切、疲惫和失控。
她没有打断他,只是那样看着,等他把那阵翻涌的浪头说完,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实。
“你来高铁站,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
侯亮平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在喉咙里把话重新组织了一遍。
他确实只想说这些——想告诉她陈今朝出事了,想让她看看他早就说过陈今朝不会有好下场,想让她明白自己不是没有用的人。
可那些话在她那道平静的目光下,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也冲不出口。
……
“我……我是担心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汉东现在乱得很,你一个人来,我怕你出事。”
……
钟小艾没有接话。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王家栋的消息已经变成了“已读”。
她把手机收进风衣口袋里,侧过头,目光越过侯亮平的肩头,落在出站口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上。
像是一阵风穿过空旷的车站大厅,把刚涌起的那阵混乱扫去了一角。
“你先回去吧。”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两人之间的沉默里,像一枚被人轻轻放在水面上的叶子,
“我还有事。”
……
钟小艾甚至都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一次侯亮平。
“小艾!我还是浩然的爸爸!”
侯亮平急了!
见对方根本不作态,当即冲着背影喊了一句。
……
“我想见爸一面。”
“陈今朝被枪杀,我以后总能做些事!”
“你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一个帮爸回到内阁的机会。”
“我们就算离婚,也不用闹得这么难堪,毕竟……我们还有孩子。”
……
钟小艾的步伐停了。
干练做派的女强人,眼底深处还是闪过一抹回忆。
……
“陈今朝被枪杀,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从此汉东就再也没有拦路石了。”
眼见钟小艾不再继续迈步。
侯亮平更加卖力:“我有用!我能帮到钟书记!”
……
……
……
侯亮平站在办公室里,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口磨出毛边,头发也没有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
他刚从戒毒所出来不久,脸色依旧带着那种长期脱离正常生活后留下来的青白与枯瘦,但此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与其说是清醒、不如说是被恨意烧得发亮的光。
……
王家栋退出去的时候,目光从他脸上掠过,那一眼很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嫌恶,像在看一只不知从哪爬进来的蟑螂。
侯亮平没有看他,他正盯着办公桌后面坐着的钟正国,和站在窗边的那道身影——钟小艾。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坐下,只是那样站着,像一根枯了很久的树桩,忽然被浇了一瓢水。
……
“陈今朝被枪杀,九死一生,活下来的概率很低。”
他开口了,嗓音有些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可他就算是死了,这汉东的部分干部、官员,也还是会跟您唱反调。您这段时间来汉东也感受到了,陈今朝的根深蒂固,不在一时半刻里能拔干净。”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接下来的话积蓄力量,
“但我有办法。我能让陈今朝死了以后,还身败名裂。”
……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钟正国微微眯起眼,目光从侯亮平脸上移到钟小艾脸上,像在确认什么。
钟小艾没有动,依旧站在窗边,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光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
钟正国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接话。
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像是一道已经松动了的防线,正等着被一锤敲开。
侯亮平知道,他等到了那片刻的停顿,他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我是被陈今朝一手逼着开除D籍的。全汉东都记得这件事。我去闹,不会有人怀疑。葬礼上,我能让他连死都不得安宁。”
钟正国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掂量什么,然后他慢慢地、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点了点头。
“行。好好表现。陈今朝就算是死,葬礼上,也得让他死不瞑目。”
……
侯亮平没有再多说,他转身走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王家栋在走廊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钟正国靠在椅背上,把目光收回来,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这样也好。舆论上,对我们也算有利。”
钟小艾没有接话,窗外的光线在她脸上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望着侯亮平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像在目送一片已经漂远了的枯叶。
……
与此同时,省委副书记那间安静的厅堂里,光线柔和平静。
高育良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一部刚刚挂断的电话。
那头是玉山亭的来电,话不多,只短短几句。
尾音压得很低,像一道被特意放轻了的指令——
“就按照……陈今朝同志,‘生前’所想的去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