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算是一场交易。”
高育良放下电话,在窗边静坐了许久。
他没有急着起身,也没有立刻打电话布置什么。
只是那样坐着,像是在心里把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念头,重新确认了一遍。
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没有变淡,也没有变深,
像是还在等什么,又像是已经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落定。
……
整件事发生,
真相,也只有高育良自己心里清楚。
……
他,此刻只有一个想法——
敬佩陈今朝!
发自内心的,更加佩服!
……
玉山亭的那般态度,
居然在最大程度上,默许了陈今朝‘生前’的所有计划。
……
……
医院的走廊灯光惨白,祁同伟坐在ICU门口的铁椅子上,已经一整夜没有合眼。
他的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发黄的汗迹,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陈今朝的电话号码,他没有拨出去,只是那样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
易学习站在走廊另一头,背靠着墙,双手抱胸,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上,像在数那些细微的裂缝有多少条。
孙连成坐在他旁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肥嘟嘟的脸上满是疲惫和不安。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
凌晨五点十七分,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董广平走出来,满头大汗,白大褂上沾着深色的水渍,不知道是血还是汗,帽子被他扯下来攥在手里,头发被压得扁塌塌的,神色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疲惫。
……
身后,一辆病床被护士缓缓推出来。
陈今朝躺在上面,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一种灰白,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所有温度。
他的眼睛闭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被白色被单盖住了大半截,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圈,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但已经没有人能听到了。
……
祁同伟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冲到床边,一把抓住陈今朝的手,那手冰凉,像一块被水浸透的石头。
他低头看着那张脸,又抬起头死死盯着董广平,
眼神里有惊骇,有恐惧,还有一种他拼命压住却怎么也压不住的、像野兽一样的东西。
……
董广平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已经在喉咙里酝酿了很久。
他闭上眼,微微摇了摇头,声音低哑:“无力回天。”
……
那四个字像四块巨石同时砸下来。
祁同伟的身体僵在原地,抓着陈今朝手的那只手臂微微颤抖。
孙连成愣了一瞬,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接收指令时卡住了,然后他的腿一软,整个人坐在地上,肥厚的身体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张着嘴,却没有哭出声来,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好几秒,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着嗓子喊出那一声:“陈省长——”
……
那一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像撞在墙壁上又被弹回来,一圈一圈地散开,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几个值班护士别过脸去,有人低下头,有人用手背轻轻按了一下眼角。
……
祁同伟的手指还攥着陈今朝的手,那力度大得骨节发白,像是想把自己的体温灌进去。
……
一代基层警员干上来的祁同伟,
力气,可谓是真大。
……
董广平眼看陈今朝的手都快被祁同伟抓断了!
立马上前一步,伸手想拉开他,声音压得很低:“死者为大,祁厅长,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
他说话的时候侧过身,借着这个动作,把陈今朝的手从祁同伟的指间抽出,轻轻放回被单下,动作很小,快得像怕被什么人看到。
……
王老爷子站在几步之外,一直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董广平的动作上掠过,又落回陈今朝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来回转了两圈,忽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胡闹。”
两个字落在地上,像是石子投进深水,然后他转身甩袖走了,谁也没看。
……
骆山河从走廊另一头慢慢走上前。
他的步子不快,在祁同伟身边停住,低头看着病床上的陈今朝。
那样貌,那面色,那神态,的确是死了。
他见过太多死人,知道人在断气之后会是什么样子——皮肤失去弹力,嘴唇泛起灰白,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变成一具空壳。
眼前这具躯壳,符合所有特征。可他的目光还是在那张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极细微的东西。
……
“今朝?”他轻轻叫了一声,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温和。
病床上的人没有动,没有反应,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像一座彻底沉默的雕像。
骆山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总觉得……蹊跷。
直觉吗?
应该是直觉。
……
陈今朝这死态,的确很真实!
可奇怪就奇怪在——
太真实了。
就,怎么说。
这孩子,死的,太真了。
就好像,专门是为了死,而躺在病床上。
……
骆山河收回目光,没有再多看,转向祁同伟,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先不要把你师父的死讯传出去。省里内部官员叫来参加追悼会就行了。”
……
祁同伟站在床边没有动,像是还没有从某个地方回来。
易学习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膀,力气不大,像在递一根拐杖。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天色正在以一种很慢的速度亮起来,城市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模糊的青灰。
没有人说话,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黑暗中醒来,还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发出声音。
……
陈今朝的追悼会,时间定在今日下午三点。
……
消息只散布在内部。
……
凌晨六点,骆山河从医院走出来。
通知了专案组——
“去请钟书记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