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河最先赶回许家。
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意,进门先把许念交给何姨,嘱咐她带孩子回房。
自己脚步飞快,穿过院子,直奔许清河的房间。
推开门,一眼就看见躺在床上的许清河。
人闭着眼,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看着格外虚弱。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没进去。
转身出来,就看见许多金坐在廊下。
手里空空的,垂着脑袋,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回事?”许星河低声问。
许多金抬头,眼眶通红。
“是苏燃。梦姨说他被人操控了,完全失了神智。”
许星河没再多言。
他就站在廊下,望着院里的老槐树,静静立了很久。
紧接着,许天佑也赶了回来。
刚从片场匆匆返程,脸上的妆都没卸干净,口罩挂在下巴上。
一进门就急着追问:“六儿怎么样了?没事吧?”
“人还活着。”许星河低声回道。
许天佑悬着的心瞬间落地,后背靠着墙,摘下口罩攥在手里,没乱扔。
院门口,许四海和许惊蛰刚好遇上,两人一起进了院子。
看见几人都在廊下沉默站着,气氛压抑,许惊蛰没多问,直接走进房间看许清河。
“苏燃呢?”许四海开口。
“在房里休息。”许多金应声。
许四海朝房间方向看了一眼,不再说话。
廊下一片死寂,没人出声。
后院月色正好。
月光穿过石榴枝叶,碎碎点点洒了一地。
许柚柚和沈云梦坐在石凳上。
沈云梦手上缠着绷带,是周婶刚才仓促包扎的,绑得太紧,勒得指尖都发紫。
许柚柚伸手拆开绷带,一点点重新帮她缠好。
动作很轻,一圈一圈,不急不缓,格外细致。
“你再跟我讲讲,我们以前的事吧。”许柚柚忽然开口。
沈云梦看向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许柚柚没回答,专心系好绷带,低头看着她的手。
“以前的我,会流血吗?”
沈云梦一愣:“什么意思?”
许柚柚没解释,抬手从发间抽出发簪。
尖尖的簪头,用力在自己手心划了一道。
掌心皮肉裂开一道小口,却没有半点鲜血渗出来。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短短几秒,彻底消失不见。
沈云梦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你怎么会……”
许柚柚把发簪插回去,低头看着干干净净的掌心。
“以前,你见过我流血吗?”
沈云梦沉默片刻,慢慢开口。
“见过的。”
“以前我在家缝衣裳,你在旁边帮忙,不小心划破了手。就是个小伤口,那时候你真的会流血。”
“你当时还皱着眉说不疼,可我吓得不行,立马给你包扎了。”
许柚柚垂着头,盯着自己的手心。
方才的伤口已经彻底没了痕迹,什么都留不下。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就没事了。”沈云梦道,“你愈合得很快,但那时候血肉是正常的。不像现在……”
后半句,她没敢说出口。
许柚柚没有接话,翻过掌心,看着月色落在手背上。
干干净净,没有伤痕,没有血迹。
沈云梦看着她,犹豫了许久。
“柚柚,我今天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顿了顿,语气很确定。
“燕舟,我很早以前就见过。”
许柚柚抬眼看她。
“你们以前……”沈云梦话说一半,欲言又止。
不用她说,许柚柚心里全都清楚。
脑海里不断闪过幻境里的画面。
大雨整夜,燕舟撑着伞,默默守了她一整晚。
他温柔握住她的手。
他重伤倒地、心口剧痛的时候,无声念着的,全是她的名字。
她轻轻低头。
“我知道。”
另一边。
燕舟离开许家后,身形一闪,再度回到了城西那间老宅。
屋里依旧空荡荡的。
地上的粉末早已被风吹散,歪倒的椅子、碎裂的茶壶,全都维持着原样,无人踏足。
他径直走进隔壁房间。
窗台摆着一只小花盆,里面栽着一株细弱的小花。
还没开花,小小的花苞藏在绿叶中间,半点生机微弱。
燕舟立在窗边,静静看着这盆花。
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
“原来刘长生还不死,是因为有你护着。”
“赢无。”
话音落下,他指尖轻轻一弹。
花盆应声碎裂,泥土四散滚落,花根齐齐断裂。
那枚尚未绽放的花苞,瞬间碎成灰白细粉,落在地上。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默然离去。
第二天清晨。
苏燃缓缓醒过来。
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水味。
他下意识想翻身,胸口瞬间传来一阵刺痛,连骨头都隐隐发疼。
他不敢再动,静静躺着。
昨晚的零碎记忆,一点点回笼。
他帮赵闵宁处理过尸体。
不止一具。
装袋、拖去城外、挖坑、掩埋。
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不知道埋了多少人。
那时候他的身体根本不受自己掌控,可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每个人临死的模样,记得他们眼底的恐惧,记得鲜血流出时温热的触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刀、鲜血、倒地的许清河、上前阻拦的许多金、挺身护人的周婶。
一幕幕画面清晰刺骨。
他清清楚楚记得,是自己亲手伤了所有人,却半点反抗不得。
手指死死攥紧被角,指节用力到泛白。
这时,练晓斐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
看见苏燃醒了,她脚步顿了下,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你醒了。”
“大家怎么样了?”苏燃开口,嗓音沙哑干涩。
“没、没事的。”练晓斐语气有些迟疑。
苏燃直直看着她。
“许清河呢?”
“还在昏迷,不过伤势已经稳住了,没有危险。”
苏燃闭上眼。
指尖依旧发抖,安静得一言不发。
练晓斐很安静,什么都没问。
不问他失控的缘由,不问他记不记得昨夜的事,就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
没过多久,许柚柚推门进来。
练晓斐看了她一眼,默默起身走了出去。
许柚柚拉过一张圆凳坐下,静静看着床上的苏燃。
苏燃没有看她,闭着眼,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攥得极紧。
房间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良久,许柚柚率先开口。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据点?什么时候见到的刘长生?”
苏燃睫毛轻轻颤动,低声开口。
“王敏死了。”
“我顺着她留下的痕迹找过去,见到了刘长生。之后的事……”
他话说一半,彻底停住。
许柚柚看着他。
“你查到了一切,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苏燃沉默许久,轻轻反问。
“我说了,你会帮我吗?”
许柚柚直视着他的双眼。
他已经睁开眼,却刻意避开她的视线,只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苏燃,从头到尾,你从来都不信我。”
苏燃慢慢撑着身子,半靠在床头,侧脸对着她。
“我只是想查清我爷爷真正的死因。”
许柚柚静静看着他。
他眼底布满红血丝。
攥着被角的手用力到极致,指节泛白,始终不肯抬头看她。
“你找到了吗?”许柚柚轻声问,“无论真相如何,你还是在恨我。因为你觉得,如果我没有出现,他就不会死。”
苏燃侧脸紧绷,沉默了很久。
“她说,他本就活不久。”
他声音很轻,带着疲惫。
“她说,你的出现,只是为了利用他仅剩的价值。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引你出手的棋子。”
许柚柚看着他,坦然开口。
“不管说辞如何,”她顿了顿,“他的死,我脱不了干系,根源都在我。”
“苏燃。”她看着他,“在你心里,你还认许家吗?”
苏燃闭口不语。
许柚柚轻轻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
不是怪他,是笑自己。
“我明白了。”
“你认许家所有人,唯独不认我。”
“在你眼里,我和你们终究不一样。我是外人,是异类。”
苏燃依旧沉默。
不反驳,不承认,用无声默认了一切。
许柚柚缓缓站起身。
“好好休息吧。”
她转身,走出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
苏燃靠在床头,指尖依旧止不住发抖。
他望着紧闭的房门,终究,没有开口叫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