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往上拉了。
城门楼子上,垛口的阴影里,站着几道身影。
苏念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前面几章出现过的脸,晋王、楚王、还有两三个叫不上名字的皇子,挤在城楼暗处,脖子伸得老长,往城外看。
齐王那匹老马已经走出去百十步了,灰扑扑的身影越来越小,秋风把他散着的头发吹得往后飘,马背上那个破包袱歪着,一颠一颠的,随时要掉下去。
晋王的手搭在垛口上,指尖在砖缝里蹭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脖子往回缩了一截,下巴收着,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旁边的楚王也看到了,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肩膀绷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弹幕飘过来几条。
“兔死狐悲来了,皇子们这会儿看齐王的背影,跟看自己的未来似的。”
“齐王好歹是正经藩王,说撸就撸了,一匹老马打发出去,这些人能不怕?”
城外齐王的身影拐过官道的弯,消失在树丛后面了。
城楼上几个皇子的目光同时往回收,转向城内。
锣鼓声从正阳门里涌出来,一浪接一浪,鼓点密得跟下雨一样砸在城楼的石砖上,脚底下都跟着震。
红。
从城楼往下看,整条长街是一条红色的河。红绸、红毯、红灯笼,十里铺开去看不到头。
天子銮驾的九龙华盖在日光底下金灿灿的,八匹马并辔前行,马蹄踏在红毯上闷响成一片。明黄帷幔在风里鼓着,五爪金龙的金线刺眼睛。
禁军的明黄甲胄排成两列,刀鞘撞腿甲的声音整齐划一,龙纹大旗一面接一面从城楼底下过去。
銮驾后面,那匹枣红大马上坐着的人,大红喜服,金丝腰带,胸前别着拳头大的绒花,整个人松松垮垮骑在马上,跟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没区别。
晋王的嘴张开了。
合上,又张开。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城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得很低。
“这排场,太子大哥当年大婚,都没有这个规格。”
楚王的脚挪了一下,往晋王那边靠了半寸,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另一个皇子站在最后面,年纪小些,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两只手攥着袖口,指节收紧又收紧,眼睛盯着城下那顶九龙华盖,一眨不眨。
弹幕涌上来了。
“晋王说得对,太子朱标大婚用的是亲王仪仗规格,苏长青这个直接上天子銮驾,越级了不止一档。”
“朱老板这是在干什么?用最高规格的皇权给帝师撑场子,同时敲打这帮儿子们。”
“翻译一下朱元璋的意思:帝师比你们所有人都重要,别惹他,惹他的下场你们刚才也看到了。”
“皇子们:城外那个背影就是我们的前车之鉴。”
晋王的后背贴着城墙,手指在砖面上刮了两下,指甲刮在粗糙的城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目光从銮驾上挪开,扫了一眼身边的几个兄弟。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楚王嘴唇发干,舔了一下,没舔到。旁边那个年纪小的皇子往墙角缩了半个身位,存在感压到最低。
没有人说话。
城下的锣鼓声又重了一轮,人群的欢呼从长街两侧升起来,一声盖一声,帝师大婚百年好合的喊声穿过城门洞子往上飘。
晋王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他转身往城楼的楼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回了一下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
“以后离帝师远一点,别沾。”
弹幕笑了。
“晋王:告辞,以后看到苏长青我绕道。”
“这就对了,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杀鸡儆猴成功,老祖这步棋走得太漂亮了,齐王就是那只鸡。”
画面切了。
镜头从城楼上跳下来,落进那顶八抬大轿里。
轿厢摇摇晃晃的,红色帷幔垂下来把光线滤成暖色,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里放着一盒点心,没动过。
徐明晚坐在轿子中间,一身大红嫁衣,凤冠上的流苏随着轿子的起伏轻轻晃着,手里绞着一方帕子,帕子的边角已经被她拧出了褶。
外面的锣鼓声、欢呼声、马蹄声全往轿厢里灌,闹哄哄的一团。她的肩膀绷着,坐得板板正正,脖子微微梗着,手里的帕子换了个方向继续绞,指尖掐着帕角,用力到指节泛白。
弹幕冒出来几条。
“新娘子紧张成这样了。”
“可以理解,天子銮驾开道,禁军列阵,全城看着你嫁人,搁谁谁不紧张。”
“关键是她嫁的人是老祖,四百多岁的地球意志,这压力谁扛得住。”
画面从轿厢里切出来,落到前面那匹枣红马上。
苏长青骑在马背上,缰绳松松垮垮攥在手里,身子随着马的步伐微微起伏,肩膀松着,腰没怎么挺,另一只手垂在腿侧无事可干。
周围的欢呼声一浪接一浪,他的眼皮耷着,嘴巴张开了。
打了个哈欠。
下巴往下拉,又收回去,眼角挤出一点水光,空着的手在嘴边虚挡了一下。打完哈欠,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手指在大红喜服的袍角上搓了两下,布料厚,金丝绣线扎手,他把手缩回去搁在马鞍前面的铜扣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弹幕飘过来一排。
“老祖这个表情,跟出门倒垃圾忘带钥匙一样。”
“你让一个活了四百多年的人对结婚兴奋,难度太高了,他满脑子估计都是什么时候走完流程回去钓鱼。”
“注意看他搓袍角那一下,嫌衣服重了,平时穿的都是轻便的青衫布鞋,这一身金丝喜服搁他身上跟套了壳似的。”
“喜服:我不配。鱼竿:想我了吗。”
苏念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撑着下巴,嘴角往上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屏幕里她哥穿着大红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全城的人挤在街道两侧欢呼,天子銮驾在前面开道,禁军举着龙纹大旗列阵,排场大得离谱。
她哥在马上打哈欠。
苏念噗地笑出来,手从下巴上滑下去拍了一下桌面。
“哥你好歹装一下啊。”
她自己说完又笑了一声,身子往前凑了凑,脸离屏幕更近了一点,眼睛盯着画面里那顶八抬大轿,轿帘垂着看不到里面的人。
弹幕还在刷。
“接下来该拜堂了吧?不知道会不会有大人物来贺喜。”
“废话,天子銮驾都借出来了,朱元璋不到场我把屏幕吃了。”
“我赌还有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