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队伍拐过最后一条街,苏府的大门露出来了。
红灯笼从门头一直挂到院墙拐角,红绸扎了三层,门框上贴着烫金的喜字,两扇黑漆大门敞开,门槛铺着红毡。
院子里灯笼花架红毯铺了一地,连台阶缝隙里都塞满干花瓣。
苏长青从马上下来的动作跟从板凳上起身差不多,左脚一蹬身子一滑,大红喜服的下摆扫在地上沾了一层土,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尖把袍角往旁边踢了踢,背着手走进大门。
弹幕铺上来了。
“老祖在大明娶老婆了!真的娶了!”
“四百年的单身狗终于迎来春天!”
“满屏撒花!我一个现代人看古人结婚哭成这样合理吗!”
苏念两只手捂着嘴,整个人从椅子上探出大半个身子。她哥穿大红喜服站在苏府门口,身后是天子銮驾和禁军仪仗,面前是张灯结彩的宅子。
“哥你终于脱单了。”她自己嘟囔了一句,鼻子酸了一下,吸了口气压回去。
画面切进苏府前厅。
唱礼官站在檐下,手里攥着礼单,嗓子扯到最大。
“兵部尚书王大人,贺白玉如意一对,蜀锦二十匹!”
“户部尚书李大人,贺南海珊瑚树一株,金叶子两百!”
“魏国公徐达,贺西域宝马两匹,波斯毯十方!”
一个接一个。唱礼官念到后面嗓子劈了,换了一个人接着念,半柱香又劈了,再换第三个。
苏府门口排了两列人,从门槛外一直排到巷子口。绯袍的、青袍的、紫袍的,六部尚书、都察院御史、各路国公侯爵一个挨一个往里挤,门槛被踩得咚咚响。
弹幕飘过几条。
“大明朝廷是不是整个搬过来了。”
“六部齐了,五军都督府也到了,这帮人平时上朝都没这么积极。”
“苏府门槛今天的磨损量顶平时十年。”
前厅还没消停,院门外又传来动静。
禁军往两边让开,太子朱标从人群里走进来了。身后跟着三四个皇子,年纪不一排成一列,手里的礼单比前面那帮官员的厚了三倍。
朱标走到前厅台阶下停住,拱手。
“帝师大喜。”
声音不高,前厅里正在寒暄的百官全安静了,齐齐回头。
朱标身后的小太监抬着箱子往里搬,一箱接一箱,唱礼官翻开礼单,眼珠子定了一下。
“太子殿下,贺前朝王羲之真迹摹本一卷,和田羊脂玉璧一对,东海夜明珠三颗,苏杭织造贡缎五十匹……”
念了小半盏茶还没念完。
后面跟上来的皇子一个比一个卖力,有送整座金佛的,有送千年沉香木雕屏风的,最小的那个亲手搬了一架古琴上来,说是南唐旧物,琴面上的漆开了蛇腹断纹。
弹幕盖过了唱礼的声音。
“这些东西加起来够买半个京城了。”
“皇子们争着表忠心,齐王前脚被赶走,后脚他们把家底掏空往这儿搬。”
画面从前厅跳到后院。
新房里红烛烧了两根,帐子放了一半,桌上花生红枣莲子摆了一碟。徐明晚坐在床沿上,凤冠压得脖子发酸,手里还绞着那方帕子,边角全拧出了褶。
丫鬟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捏着一沓纸,跑得鬓角的绒花歪了,到门口脚绊在门槛上差点栽进去,扶着门框喘了两口。
“夫人,贺礼单子!外面还在念呢,奴婢先把前头的抄来了!”
徐明晚接过来翻了一页,手停了。
翻第二页,又停。
到第五页的时候帕子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她没捡。
丫鬟在旁边搓着手,脸涨红,声音压不住。
“六部尚书全来了,国公爷们也来了,太子殿下亲自到场的。光那颗夜明珠,奴婢听外头的人说,抵得上京城一条街的铺面。”
徐明晚把礼单合上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她爹在菜市口开了二十年布店,柜台上最贵的东西是一匹卖了三年没脱手的杭绸,全家攒了半辈子的家底加起来买不起这单子上任何一样。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手指在礼单封面上摩挲了一下,指尖在发抖。
弹幕冒上来了。
“徐家人要是能看到这一幕,祖坟冒青烟都不够用。”
“可惜帝师传里一直没提徐明晚的家人,估计就是普通百姓,没沾上这波泼天富贵。”
“布店掌柜的女儿嫁给地球意志,阶级跨越直接到天花板。”
画面切回前厅。
苏长青坐在主位上,大红喜服的领口被他扯松了一截,腰间金带往下移了两寸,整个人窝在椅子里的姿势跟瘫在自家躺椅上没区别。
面前桌上摆了一排酒杯,来一个人敬一杯,他端起来在嘴边沾一下放回去。沾一下,放回去。十杯过去了,杯子里的酒面只矮了一根头发丝。
兵部尚书端着杯子站他面前,看苏长青抿了那一口,两手往下一拱,腰弯到底,退回去的时候脸上笑褶子能夹死苍蝇。
户部尚书排在后面踮脚看,兵部的一走赶紧端杯凑上去。敬完退下来满脸红光,回到座位上跟旁边的人咬耳朵。
“帝师喝了,帝师喝了我敬的酒。”
旁边的人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弹幕笑翻了。
“老祖喝酒跟猫舔水一样,百官还一个个三生有幸的表情。”
“这帮人在朝堂上一个比一个横,到老祖面前跟排队领签名没区别。”
苏念盯着她哥那个沾杯子的动作,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画面里的东西变了。
前厅的灯火跳了一下。
窗户关着,门口有人挡着,没有风能灌进来。但十几盏灯同时往一个方向歪了一截,火苗拉成细长的一条,定了半息,又直回来。
正在说笑的百官声音矮了下去。
先是门口那几个人,话说一半咽回去了,嘴上的笑僵住来不及收。然后是中间那排,再往里传,像一道无声的水线从门口朝厅堂深处推,推到哪里哪里噤声。
气温降了一截。降得不正常,大白天的前厅里,地砖上的红毯边角翘起来,被一股不知道哪来的冷气掀动了一下。
院子里端着托盘走动的下人全停了脚,缩着肩膀往墙根靠。廊下的红灯笼晃了两晃,灯笼纸上映出几道暗色的影子,影子的形状不像是从院子里任何一个人身上投出来的。
苏长青窝在椅子里,端杯子的手停了。他眼皮掀起来,目光越过面前那排人头,看向前厅大门方向。
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门口的唱礼官攥着礼单的手在抖,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往下褪,嘴唇翕动了两下,嗓子眼里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咽了一口,脖子上的筋绷起来,吸了一口气才把那几个字从喉咙里刮出来。
“血……血衣楼,前来贺喜!”
前厅里几十号人,酒杯碰桌面的声音都没有了。
户部尚书刚端起来的杯子悬在半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跳着,酒液在杯壁上晃出细碎的波纹。
没有一个人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