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礼官的声音劈在半空,前厅里几十号人集体僵住了。
户部尚书的酒杯悬在嘴边,手指头在杯壁上扣了一下没扣住,酒液晃出来淋了半截袖子,他没擦,脖子转向大门方向,转了一半卡住了。
前厅外的院子里,脚步声起来了。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脚步,是几十上百双脚同时踩在砖面上的动静,脚步声整齐得像一把尺子量出来的,每一步的间距分毫不差,踏在苏府的青砖地面上闷响成一片。
大门口的光暗了。
一群人从门外涌进来,堵住了半扇门。清一色的暗红色衣裳,不是喜服那种正红,是血干了之后留在布面上的那种暗沉的红,领口袖口绣着黑色的纹路,腰间鼓鼓囊囊别着东西,形状像短刀。
天罡地煞,血衣楼全员到齐。
换了衣服没用,身上那股东西藏不住。走在最前面那几个人进院子的时候,廊下的红灯笼无风自晃了两下,灯笼纸上的喜字被阴影切成两半。
弹幕先炸了。
“来了来了,血衣楼全员出动!”
“这身暗红色的衣服勉强算喜庆,穿在他们身上怎么看怎么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
“百官:我们在参加婚宴还是参加鸿门宴?”
前厅里的官员本能地往两边让。
不是礼让,是躲。
兵部尚书往右边挤了两步,后背贴着廊柱,酒杯端着没放下也没喝,眼珠子盯着门口。户部尚书更干脆,杯子搁桌上退了三步,退到角落里拿袖子挡着半边脸。
两列暗红色的身影从大门口一路走进前厅,走得不快,但每走一步两侧的官员就往后缩一截。到前厅中间的时候,原本挤在一起的绯袍青袍紫袍全贴墙根站成了两排,中间让出一条三人宽的道。
没人说话,连喘气都压着声。
弹幕飘过来一条。
“大明六部加五军都督府加国公侯爵全挤墙根了,血衣楼这排面比天子銮驾还好使。”
苏念盯着屏幕,手撑着下巴,嘴角翘着。
她哥窝在椅子里没动,手里的酒杯搁回了桌上,眼皮掀着看向大门方向。
走在最前面的人进了前厅。
苏红衣。
暗红色的衣裳穿在她身上比旁人服帖,领口系得齐整,腰间没别刀,空手走进来的,步子不大,但踩在砖面上的声响比身后那几百号人都清楚。
她走到前厅中间停住了,距苏长青的主位不到五步。
单膝落地。
右拳抵在左胸,额头压低,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身后几百号人同时动了,齐刷刷跪下去,膝盖撞在砖面上的声音合成一声闷响,从前厅传到院子里传到巷口,整条街的地面跟着颤了一下。
“恭贺楼主大婚!”
几百条嗓子同时开口,声浪从前厅灌出去冲到院子上空,廊下的红灯笼被震得往一边歪,灯笼穗子甩了半圈。
前厅两侧贴墙站着的官员腿软了一批,有人扶着柱子,有人扶着桌沿,兵部尚书的后背贴在廊柱上往下滑了半寸。
弹幕铺天盖地。
“几百个顶级杀手齐刷刷下跪喊楼主大婚,这个画面我要截图存一辈子。”
“百官贴墙站着大气不敢出,大明最强安保系统到位了。”
苏红衣跪着没起,双手从身侧抬起来,托着一个东西。
玉盒。
巴掌大小,通体羊脂白玉,盒盖上雕着云纹,纹路细到要凑近了才看得清,四角包着金边,金边上镶着米粒大的红宝石,灯光一照红光从宝石里溢出来映在苏红衣的手指上。
“楼主,血衣楼贺礼。”
她的声音不高,但前厅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这几个字每个人都听清了。
苏长青窝在椅子里,眼皮往下耷了一截,看了一眼苏红衣手里的玉盒。
“嗯。”
一个音节,声调都懒得往上挑。
他伸手把玉盒接过来,单手托着掂了一下没打开,手腕往旁边一翻。
玉盒从他手里飞出去,划了一道短弧,落在主位旁边堆杂物的角落里,砸在一摞红纸封的礼盒上头磕了一下,滚到墙根靠着一摞没拆的绸缎停住了。
前厅没声了。
角落那堆杂物是从开席到现在攒过去的零碎贺礼,有些连封纸都没拆,歪七扭八摞在一起,最底下几盒被压变了形。羊脂白玉的盒子就这么滚在里头,红宝石的光映着旁边皱巴巴的封纸,格格不入。
玉盒磕在礼盒上的时候盒盖弹开了半寸,里面的东西露出一角。
贴墙站着的官员里有一个离角落近,余光扫到了那一瞬。
纸。
盒子里放的是纸,但不是普通的纸。明黄色的底,朱红色的印,正经的官府大印盖在上面,纸面上的字密密麻麻,他只看清最前面几个,脖子一僵。
一座城池的地契。
整座城,连同城池周边方圆百里的地皮、铺面、田亩,全部的产权凭据码得整整齐齐叠在那个巴掌大的玉盒里。
那个官员的脖子收回去了,收的速度比伸的时候快了三倍。
他旁边的人瞥见了他的表情,凑过来压着声音。
“怎么了?”
那个官员咽了一口,嘴唇动了两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座城。”
旁边那人没反应过来。
“贺礼,是一座城的地契。”
这句话音量没控制住,往外飘了两步远,身边三四个人全听见了。有人手里的酒杯倾斜了,酒液淌出来浸湿袖口,没人注意。
消息在墙根那排人里传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前厅两侧的官员全知道了。
弹幕涌上来。
“一座城!一座城当贺礼!血衣楼到底多有钱!”
“老祖长生这么多年到底攒了多少家底,一座城的地契随手往角落一扔跟扔废纸没区别。”
“视金钱如粪土的最高境界,老祖你不要给我啊!”
“我哭了,不是感动哭的,是穷哭的。”
“这辈子努力的终点是人家随手扔掉的东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苏念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捂着脸,指缝里露出来的眼睛瞪得老圆。
她哥刚才扔玉盒那个动作,跟她平时扔快递包装盒一模一样。
一座城,随手扔角落了。
她把手从脸上拿下来拍了一下大腿,嘴张着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喊。
前厅里,苏红衣从地上起来了。
膝盖离开砖面,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玉盒被扔进角落这件事在她脸上连一丝波动都没激起来,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往前厅外面走。
经过那排贴墙站着的官员时脚步没停,眼神也没往任何人身上扫。但她经过的那一侧,所有人都往墙里又缩了半寸。
身后的杀手跟着往外走,两列暗红色的身影从前厅退到院子里散开了。有人往院墙根走,有人往角门方向走,有人翻上了屋脊,动作轻得脚尖点在瓦面上连片碎响都没有。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苏府的每个出入口都站了人,院墙上蹲着,屋顶上立着,巷口的暗处也有人影晃了一下。
整座苏府被血衣楼包成了铁桶。
弹幕飘过来。
“婚宴安保升级了,百官现在被几百个杀手包围着喝酒,这酒喝得够刺激。”
“苏红衣见怪不怪的样子太绝了,一座城的地契被扔了她连眉头都没动。”
前厅里重新热闹起来,但热闹的质感变了。
说话声矮了一截,笑声收着,碰杯的动作变轻了,连吞咽的声音都刻意压着。
兵部尚书端着酒杯往嘴边送,余光往窗户外面飘了一眼,窗棱外蹲着一个暗红色的人影,他喉结滚了一下,酒咽下去呛了一口,闷声咳了两下。
户部尚书凑过来给他顺背,嘴贴着他耳朵。
“小声点,别咳了,外头那帮人都听着呢。”
兵部尚书用袖子捂着嘴,眼睛瞪着,声音含在嗓子眼里。
“我知道,窗户外头蹲着一个。”
苏长青窝在主位上,酒杯搁在手边没端,身子往椅背里陷了一截,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角落里那个羊脂白玉的盒子半开着盖,红宝石的光在那堆杂物里闪了一下,又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