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衣楼的人散进苏府各处,前厅里重新有了人声,但声量比刚才矮了一大截。
兵部尚书端着酒杯还没送到嘴边,院门外又炸了。
太监的嗓子从门口拉过来,尖得能划破窗纸,一口气拖了老长。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前厅里刚找回来的那点热闹,又没了。
百官手里的杯子、筷子、点心全停在半路上,整座前厅跟被人按了暂停。
弹幕先反应过来。
“来了来了来了!朱元璋亲自到场!”
“之前有人说朱元璋不到场就吃屏幕,现在不用吃了。”
“帝后同行,这面子给到天花板了。”
苏念从椅背上弹起来,两手撑着桌沿往前探。
画面切到苏府大门口。
朱元璋走进来了。
没穿龙袍,一身石青色的便服,领口系得板正,腰间扎着深色带子,看着跟街上体面的老爷子差不多。他右手搀着马皇后的胳膊,搀得小心,步子放得很慢,走一步看一眼脚底下的门槛,再看一眼马皇后的脚。
马皇后穿着枣红色的褙子,头上没戴凤冠,簪了一支金钗,臂弯里护着一个红绸包袱,不大,搁在身前捂得紧。
帝后俩人从大门往前厅走,身后跟着一串太监宫女,但朱元璋步子太慢,后头那串人也只能慢吞吞跟着。
前厅里的百官已经跪了一地。
哗啦啦全下去了,绯袍青袍紫袍跪成一片,脑袋压得低,脊背弓着,袖口铺在地砖上。太子朱标带着几个皇子跪在最前面,动作比百官快了半拍。
朱元璋扫了一眼,手往上抬了抬。
“都起来,今天是喜事,不兴这个。”
声音不算大,但没人敢晚起,呼啦啦又全站起来了,站的速度比跪下去还整齐。
朱元璋没在百官身上多停,搀着马皇后径直往里走。
苏长青窝在主位上,大红喜服领口敞着,腰带歪了,整个人陷在椅子里。看朱元璋走过来,眼皮掀了掀。
没起身。
弹幕飘过来。
“全场都跪了老祖坐着没动,好家伙。”
“帝师不用跪帝王,这设定之前铺过了。”
“你好歹站起来迎一下吧,人家皇帝亲自来贺喜。”
“你不了解老祖,他能坐着绝不站着。”
朱元璋走到主位跟前停住,松开马皇后的手,站在那里看苏长青。
两个人对着。
苏长青窝在椅子里,胸前那朵绒花歪了一半搭在领子外头。朱元璋站在他面前,便服上没什么花纹,鬓角全白了,脸上的褶子比上回出场深了几道。
朱元璋盯着苏长青看了好一阵,没出声。他的目光从苏长青脸上滑到那身大红喜服上,停了两息,喉头滚了一下。
“先生。”
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发紧。
前厅里百官全竖着耳朵。
朱元璋吸了口气,鼻翼撑开又收回去,声音往上提了一截。
“咱跟先生,从至正十二年打到洪武元年,十六年。淮西那片地,每一寸土都踩过。陈友谅六十万人压下来那次,先生一个人替咱挡在鄱阳湖上。”
他顿了一下,手背擦了一把脸。
“十六年仗打下来,先生的头发没白过一根,咱的头发全白了。”
弹幕涌上来。
“朱元璋眼眶红了。”
“老朱破防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破防。”
“十六年一起打天下,这份交情搁谁身上都绷不住。”
苏长青在椅子里换了个姿势,肩膀挪了一下,没接话。
朱元璋没等他接,往前跨了半步,声音拔高了,拔到前厅外院子里都能听清。
“若无帝师,便无大明!今日帝师大婚,咱比自己成婚还高兴!”
这句话砸下来,前厅灯火跳了一下。
百官愣了一息,前排有人带头拱手,后面的跟着拱,声音从前厅往外滚。
“帝师大喜!陛下万岁!”
弹幕铺天盖地。
“若无帝师便无大明,这句话等于当众承认大明江山有苏长青一半功劳。”
“朱元璋把帝师的地位钉死在大明最高处了,以后谁敢动?”
“我一个看视频的都起鸡皮疙瘩了。”
朱元璋说完,手往身后一挥。
院门口动了。
太监们抬着箱子鱼贯而入,大红漆面,铜扣锁着,每口箱子两个人抬,从院门口一直排到前厅台阶下面,一口接一口。
苏念数了一下,十六口。
唱礼官换到第四个了,前三个嗓子全废了。第四个捧着礼单的手在抖,纸面上的字密密麻麻,念一行咽一口。
“御赐和田玉玺一方,前朝赵佶瘦金真迹三卷,南海千年珊瑚树一对,西域琉璃盏十二件,苏杭贡缎三百匹,金锭五百两……”
念了小半盏茶没完,礼单翻了三页还有三页。
前厅两侧官员听得脖子发僵,面面相觑。
太子朱标站在朱元璋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把礼单上的东西过了一遍,嘴角牵了牵。
旁边的皇子凑过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大哥,这贺礼比您大婚那次多出一倍不止。”
朱标偏了偏头,看了那皇子一眼。
“帝师配得上。”
四个字,声音不高不低,脸上笑没收。
弹幕接上了。
“太子格局打开了!”
“朱标这反应才是正常的,帝师帮老朱家打下整个天下,给多少都不过分。”
“换齐王在这儿,当场酸死。”
画面往前推了一步。
马皇后从朱元璋身侧走出来,走到苏长青跟前。
苏长青在椅子里看她走过来,身子往前欠了欠,幅度不大,但比对朱元璋的时候多了一个动作。
马皇后伸手握住苏长青的手,掌心干燥,力气不大,拢着他手指拍了拍。
“先生,你该成个家了。”
声音不高,带点沙,上了年纪的人说话才有的那种沙。
“我跟陛下认识先生二十多年,头回见先生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明晚那姑娘我见过,踏实,心细。先生往后有人惦记着了。”
苏长青的手搁在马皇后掌心里没抽,嘴角弧度没什么变化。
马皇后松开他的手,转身从身后宫女手里接过那个红绸包袱。
包袱打开,一对枕套。
藕荷色缎面,绣着鸳鸯戏水,针脚密实,一针一线走得规矩,不是宫里绣娘的手艺,没那么花哨,但每一针都压得瓷实,收线的地方拿指头摸过去没有一个线头。
马皇后把枕套递过来。
“我自己绣的,眼神不比从前,绣了三个月,拆了两回才得,先生别嫌手艺粗。”
弹幕涌上来。
“马皇后亲手绣的!一国之母一针一线绣了三个月!”
“这份心意比那一座城的地契重一万倍。”
“马皇后是真心拿苏长青当家里人看的。”
苏长青接过枕套。
接的动作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接苏红衣的玉盒是单手托着掂了一下直接往角落扔,这回是双手。两只手从马皇后手里把枕套接过来,指腹在缎面上蹭了一下,摸到那些针脚,手指停了一息。
他把枕套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
没扔,没递给旁边的人,搁在自己膝盖上放着。
眼皮抬了一下,看了马皇后一眼。
“多谢。”
两个字,声调往上挑了一点,跟之前对苏红衣那个“嗯”不是一个温度。
弹幕疯了。
“老祖双手接的!双手!一座城的地契单手扔角落,马皇后一对枕套双手接!”
“活了四百多年的人被一对手工枕套打动了。”
“因为城池地契对老祖来说就是纸,但这个枕套是三个月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里头有人的心意。”
“我哭了,这次是真的感动哭的。”
马皇后被宫女搀着往外走了,朱元璋跟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苏长青膝盖上搁着那对枕套,手指按在缎面的针脚上没挪。
后面的仪式又拖了两个时辰,合卺酒、结发礼、拜天地,一套接一套,唱礼官换到第六个,前五个嗓子全哑了。
等最后一道礼走完,天黑透了。
前厅的灯火换了一轮,桌上的菜翻了三遍,酒坛子空了一排码在墙根,地上的花瓣被踩得稀烂。
苏长青被两个丫鬟引着往后院走,大红喜服下摆拖在地上扫了一路土,拐角处打了个哈欠,背着手进了新房院子,门从里面关了。
弹幕飘上来。
“仪式总算完了,老祖撑了一整天。”
“接下来闹洞房吧?”
“等这个环节等了三章了。”
前厅里酒过了不知多少轮,几个武将脸涨得通红,袍子领口全敞着,说话声量盖过了院子里的鞭炮尾响。
一个膀大腰圆的武将拍桌站起来,酒杯倒了不管。
“走,闹洞房去!”
旁边两个跟着起身,一个扶桌沿晃了两下才站稳。后头几个年纪小的皇子也凑上来,走在武将后面,脸上的醉意比胆量足。
这群人呼啦啦从前厅往后院方向走,脚步歪歪扭扭,有人搭着旁边人的肩,有人还在笑。
弹幕乐了。
“大明闹洞房勇士小分队出发了。”
“这帮人借着酒劲天不怕地不怕,一会儿有好看的。”
拐过回廊,穿过月亮门,新房院子的门口露出来了。
打头那个武将脚步顿住了。
后面的人收不住撞上来,鼻子怼在他后背上,正要骂,顺着他的目光往前一看,嘴闭了。
苏红衣站在院门正中间。
长剑横在臂弯里,剑鞘上的暗纹在灯笼光下泛着红,五根手指搭在剑柄上一根没动,整个人钉在门框中间。
那武将的酒醒了大半。
他往上看了一眼。
院墙上蹲着人,屋脊上立着人,廊檐下的暗处也有人。暗红色衣裳在夜色里连成一片,一双一双的眼睛亮着,看不清面孔,只看得见腰间短刀鼓起来的轮廓。
弹幕刷上来。
“院墙上全是杀手,这谁扛得住。”
“武将们:我们是来闹洞房的不是来攻城的。”
后面一个武将咽了口唾沫,声音矮了一大截。
“苏姑娘,咱就是按规矩热闹热闹,老祖宗传下来的嘛。”
苏红衣眼皮没抬。
“楼主歇息。”
那武将搓了下手,硬挤出个笑。
“规矩嘛,大喜日子哪有不闹……”
话没落地,一声金属刮擦的声响从苏红衣身上传出来。
剑出鞘半寸。
寒光从剑鞘口溢出来,灯笼的暖色照上去被弹了回来,冷白的光刃映在打头武将脸上。他脸上的红一层一层褪下去,两条腿不受控制往后挪了半步。
苏红衣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钉在砖面上。
“谁上前一步,死。”
院门口的声全灭了。
苏念两只手撑着下巴盯着屏幕,嘴咧开了。
弹幕铺满画面。
“简洁有力,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苏红衣:闹洞房是吧,拿命来。”
“武将全醒了,酒精蒸发速度比血衣楼拔刀还快。”
武将们往后退了两步,互相踩着脚,有人差点绊在门槛上。几个皇子更干脆,早缩到回廊拐角后面去了,只露半个脑袋往这边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