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飘过一条。
“皇子们:不认识那帮人,我们散步路过的。”
这边僵着没人动,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踩在砖面上,节奏稳得很。
朱元璋背着手从回廊尽头走过来了。
石青便服没换,腰间扎得板正,嘴角挂着点笑。走到武将跟前看了一眼这群人缩成一堆的样子,摇了摇头。
“怎么了,闹个洞房还缩成这样。”
他抬脚往院门方向走,武将们让出道来,有人想拦没敢伸手。
朱元璋走到院门口停住了,看着苏红衣。
苏红衣侧了半个身子,单膝微弯行了个礼,幅度不大。起身的时候脚没动,人还堵在院门正中间。
朱元璋嘴角的笑淡了。
“咱进去看看先生,让一让。”
苏红衣把剑从臂弯换到手里,剑尖朝下,脚钉在原处。
“楼主吩咐了,今夜任何人不得入内。”
朱元璋眯了下眼。
“咱是大明皇帝。”
苏红衣抬头看了他一眼。
“血衣楼只听楼主的。”
弹幕直接炸了。
“当着皇帝面说只听楼主的,苏红衣是真不怕死。”
“朱老板被一个杀手堵在自家帝师门口了,皇权在这儿不好使。”
“全大明敢这么跟朱元璋说话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朱元璋鼻孔里挤出一口气,手在背后握了一下又松开。
他盯着苏红衣看了几息。苏红衣站着没挪,院墙上那些暗红色身影也没有一个动的,几十双眼睛落在朱元璋身上,不是敌意,但没有一双打算让路。
朱元璋转身往回走了。
走了两步,嘴里骂了一句,声量不小,故意往后传。
“一个个的,当咱这个皇帝是摆设。”
武将们缩着脖子跟在后头,没人敢吭声。有个胆大的小声嘟囔了句真不让进啊,旁边的人一肘子戳过去把他嘴堵了。
朱元璋走到回廊拐角回头看了一眼院门方向,哼了一声,甩着袖子走了。
弹幕笑疯了。
“朱元璋气鼓鼓走了,像极了被保安拦在小区门口的业主。”
“大明皇帝连帝师家门槛都迈不进去,今日最大笑话。”
“朱老板回去写日记:今日朕想闹洞房,被一个杀手拦了,朕很生气但打不过。”
“苏红衣:陛下慢走不送。”
“神特么杀手守门防闹洞房。”
苏念靠在椅背上笑得拍大腿,眼泪都出来了。
屏幕里朱元璋甩袖走远的背影配着武将们缩脖跟在后头的画面,喜感拉满。她擦了下眼角没缓过来,又笑出声。
“苏红衣太绝了。”
画面切回新房院门口。
人全走了,回廊空了,脚步声散得干净。
苏红衣收剑入鞘,金属归位的声响在夜色里脆生生弹了一下。她靠回门框上,手搁在剑柄上,目光扫了一圈院墙和屋脊。
墙上的人没动,屋顶的人没动,巷口暗处的人影也没动。
院子安静下来,只有新房窗户透出来的烛光把窗纸映成暖红色,光影里偶尔晃过一道人影。
弹幕慢下来了,但条条在笑。
“全大明最安全的洞房,没有之一。”
“这安保等级蚊子飞进去都得搜身。”
“闹洞房行动,大明武将皇子皇帝联合出击,全军覆没。”
苏念盯着屏幕上那扇暖红色的窗纸,笑意还挂在嘴角。
弹幕最底下飘上来一条。
“新房里到底什么情况啊,给个镜头。”
新房窗纸映着暖红色的烛光,弹幕最底下那条还挂在屏幕上。
画面没切进去,先切到了门口。
新房的门从里面撞开了,木门拍在墙上弹了一下,门框上的红绸震落半截,门槛上的花瓣被气流扫出去一片。
苏长青站在门口,大红喜服前襟皱成一团,头发散了几缕搭在额前,脸上写着两个字:烦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苏红衣蹲在院子里,长剑歪在三步开外,她一只手撑着地砖,半边肩膀靠在廊柱上,后脑勺的发髻散了大半,碎发糊了一脸。
刚才那一脚踹在门板上,门板冲出去正拍在她背上,连人带剑甩出去丈远。
苏长青扫了一圈院墙,院墙上蹲着的、屋脊上立着的、暗处杵着的,几十双眼睛全盯着他。
“吵。”
一个字,声调都没抬。
他抬手往外挥了一下,跟赶苍蝇没区别。
“都滚。”
苏红衣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弯腰捡起长剑归鞘,抬头看了苏长青一眼,转身朝院门外走。
身后那些暗红色的身影跟着动了,从院墙上跳下去,从屋脊上翻走,三五息的功夫整座院子空了。
脚步声散干净,苏长青转身回屋,门从里面带上,没锁。
弹幕疯了。
“一脚把苏红衣踹飞了,亲手踹的。”
“苏红衣替他守了一整晚,结果被楼主一脚从门口踹到院子中间。”
“老祖嫌吵,几百个杀手加苏红衣,全赶走了,比朱元璋的圣旨还好使。”
“苏红衣被踹完拍拍灰就走了,连表情都没变,这忠诚度没话说。”
苏念捂着嘴笑,手指缝里呼噜噜漏气。她哥那个赶苍蝇的手势太真实了,跟在家里嫌她吵让她滚出去一模一样。
画面切进了新房。
红烛换过一轮,火苗矮了一截,光打在红帐上把整间屋子染成暖色。桌上的花生红枣没人动过,茶壶里的水凉透了。
苏长青掀帐子进去了。
床沿上坐着一个人,大红嫁衣从领口铺到裙摆,盖头还搭在头上,红绸从凤冠两侧垂下来把脸挡得严实。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尖泛着浅红。
苏长青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床边搁着的秤杆拿起来。
秤杆挑盖头,红绸从凤冠上滑下去。
弹幕先静了半拍。
南大校花的脸在暖红色的光里,眉眼被烛光勾出一层柔边,睫毛投下两小片阴影,鼻梁上有一道细亮的光线。
她抬眼看苏长青。
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闪躲,就那么直直地落在他脸上,从他眉骨滑到眼睛,在那儿停住了,瞳仁里映着烛火,亮得不正常。
弹幕冒上来了。
“等等。”
“这眼神不对。”
“校花这个眼神拉丝了啊。”
“这不是演出来的,你们仔细看,她嘴唇在颤,这是真的。”
苏念盯着屏幕,手从嘴上拿下来了。她看了这么多天的剧场演绎,每个演员的状态她分得清。校花之前演徐明晚,情绪到位但眼神是收着的,该含情就含情,该害羞就害羞,进退有度。
现在这个眼神不一样,收不住了。
画面里两个人坐在红帐内,苏长青把秤杆搁回桌上,在床沿另一边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一臂远。
校花的台词应该是低头说一句夫君。
她没低头。
她看着苏长青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带着沙。
“夫君。”
两个字拖得比台本上长,尾音往下坠,坠得很慢。
苏长青转过头看她。
校花的手从膝盖上挪下来了,五根手指在被面上慢慢往前探,指尖碰到苏长青搁在身侧的手背,搭在他的指节上,力气很轻。
不在台本里。
弹幕炸了。
“她主动去牵手了,这不在台本里。”
“校花脱稿了!”
“完了完了,入戏太深出不来了。”
“你们看她的手在抖,不是紧张的抖,是忍不住的抖。”
苏长青垂眼看了一下搭在自己手上的那几根手指,眉头拧了一下,幅度很小。他把手从床面上抬起来,换了个姿势,手肘撑在膝盖上,五指交叉搁在面前。
那几根搭过来的手指落了空,停在被面上没收回去。
校花的手悬了一息,指尖在被面上蜷了蜷,慢慢缩回去了。她没看自己的手,眼睛还钉在苏长青脸上。
弹幕刷得飞快。
“老祖避开了,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佛系人设稳到离谱,校花你撼不动的。”
“但是这个情感拉扯太好磕了。”
后面的戏份里校花又脱了两次稿。
一次是倒合卺酒,她的手覆上苏长青握杯的手指,拇指在他虎口上蹭了一下。苏长青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仰头喝了。
一次是吹红烛,两个人站在桌前,校花往他那侧偏了半步,肩膀几乎贴上他的手臂。苏长青往旁边挪了半步,弯腰吹灭了烛火。
每一次靠近,每一次避开。中间那道距离始终没有合拢。
“一个拼命往前够,一个轻描淡写地退,这种张力比亲上去还要命。”
“他不是拒绝,他压根没把这当回事,这才最让人上头。”
“四百多年的孤独摆在那儿,凡人的心意他不是不懂,是接不住。”
画面暗下去了。
最后一根红烛灭了之后,屏幕上浮出几个字:洞房戏份结束。
画面切到剧场后台。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耳麦挂在脖子上,手里捏着台本翻了两下。
“卡。”
声音从棚顶的喇叭传下来,弹了一圈。
灯亮了,白炽灯的白光把暖红色全冲散了。工作人员上来收道具,红帐被拉开,床上的花生红枣被人扫进塑料袋里,凤冠的盒子已经搁在旁边的桌上等着回收。
苏长青从床沿上站起来,扯了扯喜服领口,朝场外走了,步子跟平时没区别,松松垮垮的。
校花没站起来。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大红嫁衣的裙摆铺在地面,凤冠歪了一点没摘。灯光从暖红换成白炽灯的惨亮,打在她脸上,眼眶一圈红,睫毛上挂着一层薄亮的水光。
她盯着苏长青往外走的背影,一眨不眨。
旁边的场务抱着衣架走过来,喊了一声。
“陈老师,服装要回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