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风雪渐停,暖阳当头。
杨大山的腿伤已无大碍,但在顾黎的坚持下,还是把他按在了独轮车上。
院门口,顾黎为虞薇扣着胸襟前的扣字,凤眸看着她,轻声细语。
“薇薇,大山的脾气你了解,此去……万事小心,也多信他。”
虞薇重重点头。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厚布包袱,那里头,装着所有人的希望。
独轮车“吱呀,吱呀”地,才出了莽村,虞薇就被杨大山按在了车上。
此去青石县,她心里是很忐忑的。
临行前,杨大山说,这酒的生意,以后全权交由她来打理。
她生怕自己说错话,辜负了这份天大的信任。
“大山,我……我怕说错话,要不还是你来谈吧?”
她小声问。
推着车的杨大山,声音还是一贯的懒散。
“嫂子,你爹可是安国公,论经商……这天下有几人比你更懂?”
“这事,不交给你,我还能交给谁?”
一句话,噎得虞薇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过去,耳闻目染之下,她确实学了很多经商的门门道道,可从来没实践过。
可小叔子的这份信任,却让她那颗纷乱的心,却奇迹般地安定下来。
是啊,她是安国公的女儿。
一定能将这个生意,做好,做强,做大!
……
青石县,多宝阁。
早已等候多时的柳逢春,见到二人进门,立刻起身相迎。
一双精明市侩的眼睛,就没从虞薇怀里的包袱上挪开过。
“杨爷,夫人,请移步雅间详谈!”
入室落座,寒暄品茶,这才入了正题。
杨大山对着虞薇点了点头。
虞薇会意,将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打开,将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木盒打开,一道光华乍泄。
一个通体剔透的琉璃瓶,将窗外照入的冬日暖阳,拆解成无数细碎的虹光,洒满雅间。
杨大山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淡淡开口。
“柳管事,现在,你还觉得我七你三,是我贪心吗?”
“嘶……”
柳逢春的双手都在抖。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琉璃瓶,对着光反复端详,嘴里不断发出抽气声。
“杨爷!”
“这……这真是您亲手所制?”
“成本……当真不过几文钱?!”
杨大山笑而不语。
柳逢春却懂了。
他当即取来笔墨纸砚,亲自拟好契约,双手奉上。
上面的分成条款,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杨大山占七,多宝阁占三!
签完字,画完押,柳逢春才搓着手,满面红光地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杨爷,此等神物,我们有多少存货?”
“我这就安排人手,以青石县为中心,将这神酿铺满整个河西郡!”
听到“铺满”二字,虞薇的眼中闪起了星星。
杨大山看着二人激动的模样,慢悠悠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柳逢春一愣,试探着问。
“一百瓶?”
虞薇也觉得这个数字最合理。
回家赶工几天,一百瓶还是没问题的。
然而,杨大山摇了摇头。
在两人困惑的目光中,他将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第一批,只有十瓶。”
“什么?!”
柳逢春脸色大变,“唰”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
“十瓶?!”
“杨爷,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区区十瓶酒,能做什么?”
杨大山嘴角一撇,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嘲弄。
“你懂不懂什么叫饥饿营销?”
“饥……饥饿营销?”
柳逢春和虞薇同时愣住,这个词,他们闻所未闻。
杨大山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
开始抛出他那足以颠覆这个时代商业逻辑的战略。
“谁说要铺满青石县了?”
他环视二人,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狂傲。
“这酒,青石县的人……喝得起吗?”
“若不是京城太远,我甚至都不想在河西郡卖!”
在两人被震得头脑发懵时,杨大山继续道。
“柳管事,我问你,像这样的琉璃瓶,市面上能值多少?”
柳逢春下意识地回答。
“此等品相,通体无暇,贡品级别,有价无市。”
“若真要估,绝不低于一百两白银!”
“好。”
杨大山打了个响指。
“那这酒,一瓶就卖二百两!”
“首批十瓶,全部送到郡城雪平县。”
“只卖给郡守、秦老板这个级别的大人物。”
“名字我也想好了,不能叫‘烧刀子’,太俗。”
“就叫……‘天工玉酿’!”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人,语气带着一种魔性的蛊惑。
“你要告诉他们,物以稀为贵。”
“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难有几回饮!”
“此酒配此瓶,便不再是喝酒……而是地位和身份的象征!”
“寻常富商,即便出得起二百两,也休想买到一滴!”
雅间内,寂静无声。
柳逢春和虞薇皆是面露思索,悟着杨大山的话。
生意……真的能这么做?
尤其是虞薇,她怔怔地看着杨大山,心头思绪万千。
这个过去只知吃喝嫖赌的无赖,怎么会懂这些?
他口中的每一个词都匪夷所思,却又直指人们内心最深处的人性。
他真的……还是原来那个杨大山吗?
柳逢春嘴巴张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杨爷……您……您不会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的吧?”
杨大山没有理会他的吹捧,转头看向兀自走神的虞薇,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嫂子,回神了。”
“以后,这天工玉酿的生意,你就是大掌柜,账本也由你全权掌管,如何?”
“我?”
虞薇回过神,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大山,我不行的,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相信我?”
“嫂子都不能信,我还能信谁?”
杨大山打断她,眼神无比认真。
“就这么定了!”
这不容置疑的语气,让虞薇顿时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价值感,在她心中升腾。
一旁的柳逢春看得暗自心惊,愈发觉得杨大山格局深不可测。
他立刻躬身保证。
“杨爷放心,我马上差最得力的心腹,将这第一瓶‘天工玉酿’,骑最快的马,送往雪平县!”
三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将细节敲定,杨大山这才带着虞薇离开了多宝阁。
走在街上,虞薇看着杨大山的背影,眼神变了又变。
这个小叔子,不仅有勇有谋,更有经天纬地之才。
或许……他真的能带着她们,在这乱世杀出一条生路。
“嫂子。”
杨大山忽然回头一笑。
“以后你就是咱们家的财神爷了,能不能吃香喝辣,可都看你了。”
虞薇被逗笑了,白了他一眼,啐道。
“贫嘴。”
笑意还未散去,两人的心情却都格外的好。
是夜。
河西郡,郡城雪平县。
一座气派非凡的三进宅院内。
秦源正与一名身穿常服、气质儒雅的中年人围炉弈棋。
忽然,一名秦家家仆匆匆而入。
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和一个精致木盒。
中年人对这突兀的打扰略有不悦,他落下一子,淡然道。
“秦兄生意繁忙,看来本官今日是等不到你这盘棋的胜负了。”
秦源拆信一看,脸色数变,随即目光灼灼地看向那木盒,对中年人道。
“梓州兄勿怪。”
“青石县的柳逢春说,当地出了个奇人,酿出一种名为‘天工玉酿’的神酒。”
“他特此送来一瓶,声称价值非凡,让你我品鉴品鉴。”
张梓州闻言失笑。
“天工玉酿?”
“好大的口气,莫非还能比得上誉满京城的神仙醉?”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还是落在了那个木盒上。
秦源同样好奇,命人打开木盒。
“嗡!”
一道璀璨的光芒从盒中射出,晃得人睁不开眼。
张梓州执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寸寸凝固。
他盯着那晶莹剔透、完美无瑕的琉璃瓶,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惊骇。
“这……这……河西郡竟有人精通琉璃制法,还……还用此等宝物做酒瓶?!”
秦源同样被震得无以复加,他小心翼翼地拔开木塞。
“轰!”
一股霸道而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
酒香浓郁,几乎化为实质,充斥了整个堂屋!
品尝过无数御酒佳酿的二人,闻到这酒香,同时再度震惊,异口同声。
“好酒!”
两人顾不上仪态,各倒了一小杯。
酒液入喉,如同一条火龙滚入腹中,随即化作万千暖流,通达四肢百骸。
那股回味无穷的甘醇,更是让两人眯起了眼,久久无言。
半晌,张梓州才长长吐出一口酒气,感慨道。
“有此神酿,那神仙醉,不过尔尔!”
两人一边品酒,一边闲聊。
张梓州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秦兄,我听说你府上新得一张银狼皮和一张虎皮,品相极佳,可是真的?”
秦源点头笑道。
“确有此事。”
“你说巧不巧,这酒、这狼皮、虎皮,皆出自青石县。”
“而且,酿出这‘天工玉酿’的奇人,正是那名猎户。”
“哦?”
张梓州来了兴趣。
“此人是何来历?”
“此人乃青石县人,姓杨,名大山。”
“我见过此人,很年轻,与众不同……”
秦源将自己所知一一道来,话锋一转,又道。
“不过,这青石县,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实则……”
有些话,他不敢乱说,生怕得罪人。
张梓州眉头一皱。
“秦兄,但说无妨……”
秦源又是一杯“天工仙酿”下肚,又落了一子。
“底下人收虎皮时,听闻县衙有差役与赌坊勾结,坑害百姓。”
“虽说县令蒋仁义后来严惩了案犯,却唯独将他那位涉事的县尉妹夫,摘得干干净净。”
秦源点到即止。
张梓州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作为一郡之首,治下竟有此等官官相护的龌龊事。
而他,竟是从一个商人口中得知。
这说明,他河西郡的吏治,烂到根了!
小小一个青石县就敢如此阴奉阳违,那其他几个县呢?
他心中埋下一根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强行将话题转开。
“秦兄,你说那杨大山既有如此身手,又有这等巧思,可愿为朝廷效力?”
秦源意味深长地一笑。
“他本就在为朝廷效力,只不过……他只是县衙里,一个小小的衙役罢了。”
张梓州将“杨大山”这个名字,默默记在了心里。
又聊了片刻,张梓州便起身告辞。
回府的马车上,车帘落下。
隔绝了外界的光,也遮住了他那张儒雅面容下,再也藏不住的阴沉。
一道冰冷的命令,从车厢内传出。
“派两个暗卫,即刻去青石县。”
“给本官,暗中查清两件事。”
“一,县尉刘虎,有无贪赃枉法,且与鞑胡是否真有往来。”
“二,那个叫杨大山的衙役,把他从小到大,所有的事情,都给本官……查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