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他在推演萧无极入局之后的局势走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萧无极的剑意融境横亘在军镇与秘境之间,覆盖方圆百里,不攻击也不移动。
这个位置选得太巧了。正好卡在军镇和秘境的正中间,正好能在萧天珩出关的第一时间感知到,正好能在萧厉山遇险时及时赶到。他不是被动地在等,他是主动站到了能同时观三方的位置。
“他在利用我们。”叶九劫的语气不是愤怒,是那种棋手认出了对手棋路的冷静,“萧无极把剑意融境放在军镇和秘境正中间,不是为了观棋方便。他是故意让我们知道他在这里。他在告诉我,‘我在看,你走到哪一步,我都在看。’他不是观棋者,是藏在棋盘底下另一只下棋的手。我们想逼他入局,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看顾萧厉山和萧天珩的同时,还有可能在下一盘其他的局。四方棋局,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利用别人,每个人都在被别人利用。”
他转向冷月婵:“萧无极在剑意融境状态下,如果出手,隐匿效果会消失。他藏了那么久都不肯露面,说明他不想在白瞳降临前暴露位置。但如果萧厉山陷入必死之局。”
“他一定会出手。”冷月婵接上,“通玄境剑修的心境,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脉在面前被斩。即便他抛弃了萧家,血脉还是血脉。但出手之后呢?他暴露了位置,白瞳降临后第一个找的就是他。所以他在等一个时机,等萧厉山被逼到绝境但还没死,等他出手救人之后能立刻转移。他不会在军镇久留。”
“所以我们的窗口只有一个时辰。”叶九劫点头,“萧无极出手救人之后,会立刻撤离。他不会替萧厉山挡第二剑。我们要做的,是在他出手之前,把萧厉山逼到绝境。然后在他出手救人之后,立刻撤退。不跟他打,也不给白瞳留任何可乘之机。”
他转向宋千机:“宋长老,你带散修联盟的人去废弃秘境外围布疑阵。不需要打,只需要在秘境入口周围释放大量杂乱灵力波动,让萧天珩误以为劫宗主力在秘境方向等他。能拖多久拖多久。”
宋千机独臂抱剑,点头应下。他身后新入宗的周铁衣补充道:“散修联盟还有几位化海境长老擅长阵法,可以配合柳首座的剑阵在外围布设封锁线,确保萧厉山的黑衣剑修一个都逃不出去。”
叶九劫点头,又看向宋千机身后那个扛着重剑的身影:“宋小雨。”
宋小雨抬起头,重剑剑柄在她肩上晃了晃。
“你跟着宋长老去秘境入口布疑阵。记住,只布阵,不打。发现萧天珩破关而出的迹象,立刻发信号撤退。你的重剑,还不到劈人的时候。”
宋小雨抿了抿嘴唇,想说“我能打”,但宋千机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把话咽了回去,闷声应了个“是”。
“顾师姐。”叶九劫转向顾清寒,“瑶池的冰魄防御阵,能否配合在外围再布一层封锁?萧厉山的那些黑衣剑修都是上界下来的,他们的灵力属性与东荒修士不同,冰魄阵的冻结之力对他们可能更有效。”
顾清寒与身后四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简短答了句:“可以。冰魄防御阵的第三层专门针对上界灵力的侵蚀特性做过强化,对付上界灵力淬炼过的化海境绰绰有余。”
“墨长老,暴气丹的库存还有多少?”
“一百二十瓶。苏婉还在加紧准备,子时前能凑到一百五十瓶。”墨不工把药箱往桌上一搁,“足够人手两粒。但丑话说在前头,暴气丹药效一过经脉会痉挛,两粒是极限,超过两粒会永久损伤经脉。你小子别到时候杀红了眼让弟子多嗑药。”
“两粒够了。姐。”叶九劫转向苏婉,“你那边呢?”
苏婉站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个新贴了标签的瓷瓶。她将瓷瓶放在桌上,语气平平:“九十三瓶。江澈的单独装了一瓶,副作用轻三成。你这次不是去拼命,是去打萧厉山。打萧厉山用不上暴气丹。你用不上,劫宗弟子用得上。”
叶九劫看着她,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她没问他有几成把握,只是告诉他丹药备好了,用不上最好。就像在暗河溶洞里,她也没说“小心”,只是把暴气丹握在手心。
他收回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今夜子时,攻军镇。瑶池四长老从北面封堵,剑宗从西面进攻,皇室供奉殿封锁南面退路。东面由劫宗负责,我亲自带人打开缺口。所有人必须在一个时辰内结束战斗。
一个时辰后不管萧厉山死没死,必须撤退。萧无极一旦出手救人,所有人立刻往驻地撤离,不得恋战。因为萧天珩随时可能提前出关,我们不能在军镇里被他堵住。”
他顿了顿,说出最后一句话:“这一仗不打则已,打了就要让白瞳知道,他在东荒的手,伸一次,我们剁一次。参战的每一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没有人再提问。柳问山收起阵图,顾清寒合上冰魄阵图,宋千机将剑鞘往独臂下夹紧,秦剑霜低声吩咐柳青去将军镇地形图复刻三份发给各队。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仗意味着什么,萧厉山是白瞳降临前最后一道防线,解决了他,白瞳降临时就少一个通玄境以下的变数。
众人陆续散去。江澈落在最后,把断水二号扛在肩上,经过叶九劫身边时停了一下,没回头:“叶叼毛,你说萧无极是剑痴,不是敌人。但万一他真是敌人呢?”
“那就连他一起打。”
江澈嘴角弯了弯,推门出去了。
议事堂里只剩下冷月婵。她将那枚在掌心旋转了许久的冰晶放到叶九劫手心,冰晶触手微凉,但没有之前那种蕴含本源的寒意,只是一枚普通的冰晶。
冰晶入手即化,渗入皮肤,一股温和的冰魄灵力顺着经脉涌入丹田。这股灵力让他的经脉在劫海熔炉的持续淬炼中保持稳定,不会因灵力过载而崩裂。
“萧厉山的掌力有五轮压缩。用劫剑接,别用断念接。断念的剑意是留手,接不住五轮压缩的正面掌力。劫剑是破杀,能切开他的掌罡。”
“记住了。”
“还有。”她顿了顿,“萧无极如果入局,别跟他打。通玄境不是现在的你能打的。他如果想看你的剑道,让他看劫剑上的字就够了。”
叶九劫点头,将冰晶握紧。冷月婵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议事堂。
叶九劫走出议事堂时,夜色已深。演武场上三十五名劫宗弟子已列阵完毕,宋千机站在最前面,独臂握剑。宋小雨扛着重剑跟在队伍末尾,经过江澈身边时瞪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句“下次再嘴欠用重剑跟你打”。江澈咧嘴笑了笑,把断水二号往肩上一扛:“行啊,等你回来。”
柳问山和沈苍海带着剑宗弟子在驻地外围做最后的阵眼检查,远处丹堂的灯还亮着,苏婉和墨不工还在赶最后一炉暴气丹。
叶九劫站在队伍最前面,劫眼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他想起父亲遗书里那句话,“替我们活下去。”他已经不只是替叶家三十七口活着了。他在替无数次被扼杀的自己活着,替这些站在他身后的人活着。
江澈靠在兵器架旁,断水二号已经擦得雪亮。他看了叶九劫一眼,忽然开口:“第四轮,有把握在萧厉山手上突破?”
“他那一掌拍下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就是有把握。”江澈把断水二号往肩上一扛,朝队伍最前面走去,“走吧叶叼毛,今晚打完,我请你喝酒。”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被夜色吞没。远处黑风岭方向隐约传来雷声,但那不是雷,那是冰封峡谷秘境中,枷锁骨融合到第八成时发出的骨鸣。
白瞳降临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今夜,先打萧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