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九劫站在军镇中央,萧无极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风雪中,但那股通玄境残留的气息还在空气中没有散尽。
街道两侧的石板还保持着被掀翻后重新落下的姿态,碎石堆里偶尔传来几声伤员被抬走时的闷哼。宋千机正带人清理外围战场,周铁衣在西面收拢俘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弑字护臂下,灼痛还在持续,暗金色的血已经浸透了袖口,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碎石上。他掀开护臂一角,弑字的笔画边缘正在渗血,不是外伤,是剑意在躁动。
它伴随着自己感应到父亲的双字剑意,伴随着自己心里的躁动,被压了十七年,到死都没有出鞘。弑字在替叶家三十七口的血质问:为什么有力量却不用?为什么能反抗却选择沉默?
叶九劫将护臂重新压紧,把弑字的灼痛压回骨髓里。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父亲不是懦夫。一个能在剑墟第七座剑山上站一夜的人,一个能被剑墟守墓人记住名字的人,不可能是懦夫。
“叶叼毛。”江澈从东面战场方向走来,肩上扛着一个刚从前线抬下来的劫宗伤员。那弟子左臂中了一剑,伤口从手肘拉到手腕,血把整条袖子都浸透了,但人还清醒,咬着牙没叫疼。江澈把人放在临时搭的担架上,拍了拍那弟子的右肩:“骨头没断,回去找苏婉缝几针就好。下次记得左手握剑也能打,你看宋长老,独臂照样砍人。”
伤员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疼还是想笑。江澈直起腰,走到叶九劫面前,看了眼他袖口渗出的血渍,没问伤了没有,只说了句:“我刚才在外面听见了。萧无极说你父亲有双字剑意。诛与灭。”
“嗯。”
“你爹要是还活着,你叶家当初能撑多久?”
“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
江澈沉默了片刻,把断水二号从肩上拿下来插在地上,语气罕见地没有嬉皮笑脸:“你爹不是不说。他是不能说。你身上有枷锁骨,你越强,锁越紧。你爹要是不压着修为,枷锁骨早就感应到叶家有九劫剑体的血脉,不用等萧天策上门,白瞳亲自来。他把自己的剑意压在丹田里十七年,不是怕死,是怕你死。”
他顿了顿,“我以前在皇室藏书阁看过一本古籍,上面说修士将剑意封在体内超过十年,每催动一次,经脉就会永久损伤一次。超过二十年,剑意反噬,神仙难救。你爹封了十七年。他不是没能力反抗,是把所有能力都用来压住自己。萧无极最后那句话,是想让你知道叶家的仇中,萧天策只是被利用。”
叶九劫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在枯井里留的那封信,“你越修炼,就越触动枷锁反噬。你越弱,越不易触发反噬。”因为枷锁骨,父亲把诛与灭压在丹田深处十七年,到死都没有出鞘。父亲那句“我的剑不在墟里,在墟外”。
不是不想在墟里取剑魂,是他的剑不能出鞘。一出鞘,枷锁骨就会感应到九劫剑体的血脉在叶家延续,正如他之前利用萧天策身上的枷锁骨让萧九产生影响那样,白瞳会通过枷锁骨对血脉的感应亲自降临,把年幼的叶九劫扼杀在摇篮里。父亲的选择不是懦弱,是把自己从剑修变成普通人,用十七年的沉默,换叶九劫活到十七岁。
冷月婵从北面风雪中走来,冰晶在她掌心缓缓旋转。她刚才一直在军镇北面协助柳问山和顾清寒撤除截断线,此刻衣襟上还沾着冰魄阵残留的霜花。她走到叶九劫面前,没有问伤势,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袖口的血渍,然后伸出指尖,在他右臂护臂上轻轻一点。一缕极细的冰魄灵力渗入护臂,将弑字的灼痛暂时压了下去。
“萧无极把萧厉山带走了,带走了所剩的六名黑衣剑修。其余之人并未带走,柳首座等人封锁了他们的退路,现在困在北面一座废弃马厩里。怎么处置?”
“缴剑不杀。他们无关痛痒。”
冷月婵点头,又补了一句:“秦副座刚才传讯过来,追查殿在军镇地下发现了一处密室,里面有一些关于上界灵力环境的记录,还有萧厉山这三十年在上界的部分经历。柳青正在整理。”
叶九劫点头。冷月婵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你父亲的双字剑意,我师尊年轻时可能知道一些。等见到她之后,你可以问她。或者下次见到葫芦老人时可以问问。”
叶九劫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握紧了右臂上的护臂。劫海熔炉在丹田中缓缓旋转,第四轮压缩后的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如汞,比三轮时更沉、更稳、更绵长。与萧厉山那一掌的极限交锋将他的灵力纯度向上提了一大截,此刻每一缕灵力都像被反复淬炼过的暗金铁水。
萧厉山的那一掌将他逼到了第三轮的极限,劫海熔炉在掌力冲击下剧烈震颤。单纯的承受无法完成第四轮的蜕变,他需要主动引爆。弑字剑意是纯粹的攻杀,将弑字的全部锋芒毫无保留地轰入劫海熔炉正中心。
攻伐之力与镇压之力在熔炉最深处正面相撞,两股同源却截然相反的剑意在丹田中同时炸开。劫海被从内部撕碎,碎裂的灵力星云在爆炸中被引力点疯狂吞噬,在极限压力下完成重组。这就是第四轮压缩的核心,不是从外部往内压,而是从内部制造引爆点,让灵力自行向中心塌陷。
他内视着劫海中那道暗金色的星环,心里默默对标:萧厉山五轮压缩,他现在四轮。灵力纯度相差两轮,但对上通玄境还远远不够。萧无极今晚没有动手,他来这里的目的不是打架,又或许是还没到时候。
他说“白瞳降临之前暂不交战”,这话不是对叶九劫说的,是对白瞳说的,又或是他想做最后的赢家。“父亲的双字剑意”也不是随口一提,是给叶九劫一个线索,让他自己去查。
江澈扛着断水二号走过来,看了眼天色。子时三刻,风雪比刚才小了些,军镇里的喊杀声已经停了,只剩下散修联盟的弟子在清理战场。他踢开脚边一块碎石,忽然问:“萧无极最后那句话,你不觉得奇怪吗?他说你父亲当年也是双字剑意,诛与灭。但你父亲从来没在你面前展露过任何修为,遗书里也只说‘你越弱,越不易触发反噬’。一个能凝练双字剑意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个普通修士?”
“他把剑意压在丹田里。压了十七年。压到死都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