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笔静静地看着对方嘶吼,发狂,咆哮,心无波澜。
他能立即抹杀对方,斩草除根,一了百了。
可他没有!
他决定给这厉鬼一个复仇的机会,就像他给所有那些含恨而死的恶人一样,留一线回转的余地。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忽然读懂了记忆深处某个一直搁置的疑惑。
小时候看电视剧,看到大反派明明可以在第一集就捏死主角,却偏偏不动手,非要等到主角练满级,集齐装备,组好队友,才开始动真格。
关键是,动完真格还打不过,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那时候他坐在屏幕前,恨铁不成钢地骂:“脑子有病吧?一开始杀了不就完了?
换我,我肯定不这么干。”
现在他想明白了,那些反派不是脑子有病,是被自己那点猫捉老鼠的瘾给拖住了。
不是不想杀,是想再玩一会儿。
总觉得对方翻不出自己的手掌心,总觉得再等等也无妨,总觉得自己随时可以收网。
然后等着等着,主角就长大了。
他也一样,明明知道斩草除根是最干净的做法,偏偏不想那样做。
内心那股放长线钓大鱼的念头压过了理智,就是想看看这根线能放多长,这条鱼能长多大。
鉴于自己当下的成长速度,他甚至想找机会暗中帮那些厉鬼一把,让他们更快变强,更有底气来复仇。
一念及此,曹笔不由得在心中苦笑道:“我终究活成了自己小时候骂过的那种人。”
察觉到这种奇怪的转变,曹笔内心并不抵触,甚至觉得,这就是人生的有趣之处。
曾经觉得,人活一世,应当黑白分明。
对的就该对到底,错的就该从头错到尾。
中间没有灰色地带,没有回旋余地。
那种明明能赢却不赢的剧情,在他看来是编剧偷懒,是逻辑崩坏,是活该被观众骂。
如今自己站在抉择的路口,才看清那些反派的另一面。
他们不是不知道后果,是太知道后果了。
正是因为知道杀了主角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等待,没有悬念,没有那种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的期待,所以他们才下不了手。
那种期待,比胜利本身更让人上瘾。
就像你养了一株花,每天都浇水,每天都有新的叶子长出来,你明知道它终究会开花也会凋谢,可你就是舍不得在它还是种子的时候,把它捏碎。
人总是如此,年轻的时候坚信效率至上,觉得所有事情都该一刀切,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等到自己也站在那个可以一刀切的位置上,才发现手里的刀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落下。
并非因为刀重,乃是你看见了刀落下之后那条长长的,盘根错节的因果脉络。
你杀一个人,灭的不是他的命,是他背后那整片还没有来得及展开的可能性。
你放一个人,留的也不是一条命,是一整片尚未确定的未来。
曾经以为当断则断是成熟,如今发现,真正的成熟,是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不断。
不断,并非因为软弱和自大,而是因为你看清了那条线的另一头,还连着别的东西。
那些东西不一定会回来找你,可你愿意等。
愿意给一个机会,哪怕那个机会永远不会被用上。
这就是成年人和少年人之间最本质的区别:少年人只接受确定的结局,成年人则可以容忍漫长的空白。
曹笔站在云上,看着感知中那些对他恨意滔天,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将他抽筋剥皮,碎尸万段的厉鬼们,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个邪修该有的样子。
这种心态,这种逼格,让他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邪修的当如此,厉鬼们,加油吧,努力吧,我给你们时间追赶,直至遥不可及!”
……
夹层世界之下。
一个穿锦袍的男人站在鬼门关的石拱门前,周围迷雾茫茫,可见度极低。
他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泛着淡淡的青灰色,迷雾能够从中传过去,让他感受到一种刺骨的寒冷。
在阳间活了四十五年,做到五品,家产够吃三辈子,府里养着七房妾室,外面还吊着几个没进门的相好。
最喜欢的是城南王家的嫡女,那女子今年才十八,腰细得一把能搂住,他费了半年功夫才让王老头松口,就差最后一步下聘了。
他甚至已经安排好了下个月初八先请媒人上门,等王老头收了礼,那女子就再也跑不掉了。
计划里,只要那女子过门,他当晚就要将对方吊起来慫,当着其它几个妻妾的面,狠狠地,肆无忌惮地夺取对方的先天第一红。
给对方一次永生难忘的记忆,把对方慫到大哭晕厥为止。
他最是喜欢这样做,因为,那种摧残女子的美妙,让他感觉自己无所不能。
可就在傍晚的时候,他的后腰突然传来一阵锐痛,仿佛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针从腰窝子扎进去。
沿着脊椎往上走,又沿着肋骨的缝隙绕了一圈。
他嘶了一声,放下茶碗,伸手揉了揉后腰,以为是坐久了。
可痛感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重。
那种痛刚开始并不持续,只一阵一阵的,似有人拿钝刀在他后腰内侧一下一下地撬。
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深,更重。
他的额头上开始冒冷汗,后背的官服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
本想扶着桌沿想站起来缓缓,结果刚直起腰,那股痛猛地炸开,使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张开嘴,想喊人,结果发现,不知为何,叫不出声音。
疼痛在加剧,他被痛到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少顷。
他翻了个身,想仰面躺着,可一翻身,那股痛竟然从后腰窜到小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腹腔里绞拧。
口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他痛极了,也怕极了。
不断祈求这只是意外,疼痛很快就会过去。
可惜,他并未如意。
那股痛还在持续,如一层一层叠加的重量,每一次新的痛感落在旧伤上,都能感受到新的锐痛从体内深处钻出来,似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一根一根地把经络绷断。
他的脸开始发紫,嘴唇泛白,眼珠子往外凸。
想吸气,胸口剧烈起伏,可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一块烧红的炭,从喉咙一路烫到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