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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有心无力(2)

    屋里安静下来。

    角落小铜炉里的炭块轻轻爆了一声。

    韦二慢慢道:“所以你今日来,是想劝我,家里也许还有人记得我?”

    沈韫看她:“不是。”

    韦二冷笑:“那是什么?”

    “我是想说,有心无力和存心卖你,不是一回事。”沈韫道,“清河崔氏负沈家,我不会替他们洗。可若舅舅真想来找我,我也不能把他同那些按下他的人算作一类。”

    韦二握着酒盏。

    沈韫继续道:“但你兄长不是有心无力。”

    韦二眼神冷下去。

    “他是存心。”

    沈韫道:“是。”

    韦二笑了,这回笑意锋利得多。

    “他从小就是这样。小时候抢我的马,说女儿家骑什么马;抢我的弓,说父亲不会让我上阵。后来我被送进长安,他写信说,西川少一张吃饭的嘴也好。”

    她拿起案上那封信,信纸边缘有深深的指痕。

    “我起初还回信,骂他蠢,骂他字丑,骂他若不是长子,连马房管事都比他会算账。后来我不回了。他倒越写越勤,像怕我在长安忘了自己是个弃子。”

    她把信递给沈韫:“看。”

    沈韫没有接。

    韦二挑眉:“怕脏眼?”

    “你若真想让我看,就不会这样递。”

    韦二一顿。

    片刻后,她把信扔回案上。

    “你还是这么讨厌。韦燕居若有沈恪一半好,我也不至于如此。”

    沈韫道:“别扯我阿兄,说正事。”

    韦二靠回椅背:“正事就是,西川又把我卖了一次。”

    “信未进你手,先去了礼部郑简府上。”沈韫道,“郑简与太子詹事府有往来。礼部要借诸道子弟入国子监一事,动梁睿的住处。西川若附和,便可说诸道同例,还能逼你搬去国子监。”

    韦二道:“他们要我开口?”

    “未必需要你本人。西川进奏院的属官可以替你开口,说韦氏女愿随诸道子弟入国子监听课。你兄长的人不必进张府别院拿人,只要借礼部文牒和西川家书,把张家夹在中间。到时候张家若拦,像外祖家干预韦氏家事;张家若不拦,你就只能被他们替你愿意。”

    韦二低头看着酒盏。

    “所以你要我怎么做?”

    “明日去国子监。”

    韦二抬眼:“我?”

    “你。”沈韫道,“梁睿第一日正式听课,你去。你不必替襄阳说话,也不必反礼部,你只要坐在那里。国子监可听课,居所不可借机迁置。你出现,就是态度。”

    韦二笑了:“你倒会用我。”

    “嗯。”

    “承认得这么快?”

    “本来就是。”

    韦二看了她许久。

    “沈韫,你如今真像长安人。”

    沈韫安静片刻:“今日也有人这么说。”

    “谁?”

    “我自己。”

    韦二嗤了一声:“少来这套。”

    沈韫道:“韦燕喜,我不是来劝你帮我。我是来告诉你,若你不出现,西川就会替你开价。你若出现,别人至少要知道,你还能自己走到桌前。”

    韦二沉默。

    酒盏在她指间转了半圈。

    “梁睿是梁崇义的儿子。你护他,是护人,还是护山南东道?”

    “都是。”

    韦二看她。

    沈韫道:“我若只说护人,是骗你。我若只说护襄阳,是骗我自己。”

    韦二眼里的冷意松了一点。

    她忽然问:“那你那个舅舅呢?若将来清河崔氏要认你,你认不认?那个舅舅若来见你,你见不见?”

    沈韫垂眼,看着案上的西川来信。

    过了很久,她道:“见。”

    韦二挑眉。

    沈韫继续道:“但不是跪着见。”

    韦二笑了。

    “好。”

    她拿起酒坛,又给自己倒了一盏。

    “那我明日去国子监。”

    沈韫点头。

    韦二道:“但我不是帮你。”

    “我知道。”

    “也不是帮梁睿。”

    “知道。”

    “我是去告诉西川,我还没死。”

    沈韫看着她:“这句最好。”

    韦二仰头喝酒。

    喝完,她把酒盏往案上一放。

    “滚吧。”

    沈韫起身。

    走到门口,韦二又道:“酒留下。”

    沈韫回头:“本来就是给你的。”

    韦二低头擦剑,不再看她。

    出了张府别院,风比来时更冷。

    殷亮在外院等着,见她出来,立刻起身。他今日比昨日稳了些,手没有绷得那么紧。

    沈韫问:“问了你什么?”

    殷亮道:“问属下是不是沈大人新提拔的文书,问从前在山南东道哪处当差。属下说,在襄阳军府校书,后来随沈大人入京。没提鄠县。还有个张家小厮端茶时,说韦二娘子近日脾气不好,成都家里又来信了。属下没有接,只说我们沈大人也脾气不好。”

    沈韫停住。

    殷亮立刻低头:“属下失言。”

    沈韫看他半晌。

    “答得还行。”

    殷亮抬眼。

    沈韫道:“长安里,有些话答得太正,反而像藏事。你说我脾气不好,他们会信,而且是事实。回去后,把今日外院的人写下来。写不出名字,就写鞋、口音、站位。”

    “是。”

    回到进奏院后,沈韫忽然想找一找,十七岁生辰时崔寻带来的那把蓍草。

    崔嬷嬷一怔,很快道:“老身去找。”

    “若找不到,也罢。”

    崔嬷嬷看着她:“找得到找不到,都得找一找。”

    夜里,春芜领着两个婢女翻旧箱。魏王修缮进奏院时,将烧残的书案、旧盒残片、未毁尽的文卷都收在库房,没有随意丢弃。崔嬷嬷亲自带人去翻,翻到二更,终于从半焦的旧匣里找出一截干枯的蓍草。

    只剩一截。

    被火燎黑了半边,轻轻一碰,便像要碎。

    崔嬷嬷用帕子托着,送到沈韫面前。

    “只找着这个。”

    沈韫接过来。

    那一截蓍草很轻。

    轻得像握不住任何旧事。

    沈韫慢慢笑了一下。

    崔嬷嬷眼眶微红,却没有说话。

    沈韫将那截蓍草与案边龟甲铜钱放在一起,又铺开纸,写下明日国子监的安排。

    写到最后,她停笔片刻,又添了一句:

    旧门可借,不可归。

    墨迹慢慢干了。

    窗外长安夜色沉沉。

    清河崔氏、西川韦氏、太原卢氏、襄阳沈氏。

    门第、血脉、旧情、仇怨,像一根根线,从她手边穿过去。有人有心无力,有人存心卖女,有人正在估价,有人想重新开门。

    沈韫低头看着纸上的字。

    明日国子监一局,已经不只是梁睿能不能住在山南东道进奏院。

    那是一群被家族送到长安的人,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告诉长安:

    他们还没死。

    而只要没死,就还能自己开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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