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毛笔尖在纸面上唰唰写着:
“虽然她确实漂亮,以我阅遍抖音的眼光都不得不承认,她有一种很难用五官和身材单独解释的精致感。
“但我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
“穿越到这个世界一周以来,我见过最多的女性是家里的女仆,她们勤快、拘谨,在我面前说话时总会下意识低头;其次是我记忆中的贵族女性,比如我的母亲埃莉诺……
“夏洛特和她们都不一样,她当然彬彬有礼,说话也知道分寸,可那种礼貌下面是难以忽视的主动性,或者说是叛逆。她并不习惯乖乖等父亲或某个可靠的男性替她决定一切,周二那天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听见我和格林要去看印刷厂,立刻表示也想同行。换成记忆中那些贵族小姐,哪怕真的感兴趣,第一反应也是犹豫,担心和两个年轻男性一同外出会不会惹来闲话,担心父亲是否同意,担心工厂的灰尘和油污会不会弄脏了裙摆。
“但夏洛特,她眼睛里只有好奇和兴奋。”
罗塞尔写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重新蘸了蘸墨水。
“还有印刷厂外那个乞丐,虽然事后证明他是有预谋地接近我们的袭击者,但当时谁也不知道。夏洛特第一反应确实是嫌弃,可我看得出来,那只是因为恶臭和肮脏,而非对方的身份。”
“当时如果乞丐站在我面前,我是做不到从容应对的……穿越前也做不到。
“这都是小插曲,真正让我在意的是之后发生的事。
“那个伪装成乞丐的袭击者快得简直不像人类,我和格林受过军事训练,配合也算不错,都几度被他压制,最后还让人跑了。另一个拦住夏洛特的黑衣人恐怕身手也不简单,要不是永恒烈阳教会的人赶到,后果恐怕会很严重。
“但夏洛特明显隐瞒了某些与教会有关的秘密,她给出的解释很含糊,表现得也不像普通贵族少女那样惊恐失措,那个黑衣女人像是被强酸之类的液体泼过,可储藏间里一点怪味都没有,还有那瞬间的诡异闪光……
“当然,教会的人就在旁边,格林又被吓得不轻,不是追问缘由的好时候。
“但我可以确定,这个世界隐藏在阴影里的那一面就要在我眼前揭开一角了。”
写到这里,罗塞尔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他原本只是想记录一下今天上午去格林家的经过,没想到写了这么多关于夏洛特的事。
美色害人啊,罗塞尔,不,黄涛,你是要干大事业的人。
他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低头继续写道:
“父亲说,下周会有一场贵族狩猎活动,不少苏希特本地贵族都会参加,还会带上年轻子女。
“这或许是个机会。
“我得找个时机和夏洛特单独说几句话,从她口中问出些什么,问题在于,索伦男爵显然很宝贝这个女儿,经过这两次事件之后,未必会轻易让她离开视线。
“说到这里,我突然有点想家了。
“老头子和老妈如果知道我在另一个世界被人当少爷伺候,大概会先骂我一顿,再问我有没有办法回家。
“虽然我平时总嫌烦人,可真到了这种时候,最先想到的居然还是他们。
“算了,伤感到此为止,继续说正事。
“发行报纸的计划还有太多要准备的事,现有的印刷机不适合印密集小字,真想吸引读者,最好还得图文并茂……但售价不能太高,否则普通市民不会买。
“苏希特是纺织城市,纸张的原料并不缺,可如果以后扩展到其他城市,原料供应就会变成大问题。这需要改进造纸工艺,我知道大方向,却想不起具体方法。
“可恶,为什么我穿越前不多背点有用的资料?为什么我记得游戏抽卡概率和各种烂梗,却记不清纸浆到底该怎么处理?
“不过,夏洛特能迅速接上我的小报思路,还能想到出版许可和担保问题,说明她对这方面也很敏锐,说不定她能帮上些忙?
“等等,我怎么又写回夏洛特了?
“女人,你会影响我赚钱的速度。”
罗塞尔写完最后一句,盯着纸面看了几秒,随即合上笔记。
他整个人向后一靠,瘫在椅子里,望着头顶略显花哨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他突然期待起下周的狩猎了。
————
康斯顿城,靠近工厂区一间公寓的卧室内。
另一只略显瘦弱的手握着羽毛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缓缓书写着。
那同样是横平竖直,各自分离的中文,但字迹更加工整,行距也更整齐,仿佛书写者在动笔前已经将每一个要记录的重点都列好了顺序:
“一一四三年二月二十二日,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第一篇日记,我将用只有自己知晓的中文书写,而非这具身体更熟悉的鲁恩文。
“这么做有两个原因。第一,防止自己在这个陌生世界待得太久后,逐渐遗忘原本的语言和身份;第二,如果我将来不幸身亡,这将是我,一个大吃货帝国人留下的珍贵记录。
“……前提是找到笔记的人看得懂中文,那他或她就是我的老乡。
“你好,老乡,我是周明瑞,当然,现在使用的名字是克莱恩·亚伯拉罕。
“经过一周整理,我大致弄清了原本的克莱恩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从父母遗留的笔记中发现了一份魔药的配方,之后历经波折找齐材料,并在笔记反复提到‘注意满月’的影响下,认为满月之夜灵性充沛,现实与灵界的间隔最为薄弱,适合服食魔药。
“他的思路应该有很大的问题,否则也轮不到我在地下室中醒来,看着身上那些伤痕迅速恢复,如同时光倒流。
“也正因此,我成为了一名非凡者,一名序列9的‘学徒’,并继承了克莱恩的一切。”
写到这里,周明瑞,或者说克莱恩·亚伯拉罕停顿了一下,视线从纸面移向四周。
房间还算宽敞,书桌在靠窗那一侧,两边分别是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的柜子,窗外能看到工厂灰白色的屋顶,以及远处的海岸线。
他重新低头,继续书写:
“根据尝试,‘学徒’的能力相当有趣,我可以随手打开大多数门和锁,也可以直接穿过墙壁、地板或类似阻隔。当然,这种能力并不是无限的,厚得像城墙那样的东西无法穿过,也不能钻空子横向穿越整面厚墙,否则我大概已经能靠走墙成为本市最难抓的小偷。
“相比之下,笔记里提到的某些途径,比如‘战士’,在我看来更接近大力水手,也许实际战斗中更可靠,但普通人经过训练也能做到,没有‘学徒’这么超凡脱俗。”
克莱恩写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
“接下来是今后的计划,作为穿越者,孤身一人也许最安全,至少不需要解释太多性格变化,不必担心被熟人发现破绽,但我还没有放弃回家的可能……如果想在神秘学上走得更远,只靠父母遗留的笔记远远不够,我必须联系亚伯拉罕家族的其他人,弄清这个家族因为什么原因分散居住,又为什么只把神秘学知识记录下来,不去尝试获取更多力量。
“在记忆中,康斯顿城内只有另一家亚伯拉罕与原身保持间断的联络,在找上他们之前,我必须先确认对方是否可靠,也必须避免暴露自己并非原本的克莱恩,更不能暴露穿越者的事情。
“然后,是那片灰雾笼罩的空间。
“我用穿越前进行过的转运仪式,让自己的灵体进入了一片神秘灰雾,那里位于现实之外,又能与现实产生联系。
“第一次进入时,还有另外两个人同时出现,当时我无法确定状况,更不知道那片灰雾和我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因此只能采取最稳妥的方式,假装自己也和他们一样是受害者,尽量融入对话,观察他们的反应。”
回忆起那片灰雾上与自己有类似遭遇的一男一女,克莱恩手中的羽毛笔停顿了几秒,继续写道:
“这个选择的好处是,我初步获得了他们的信任,知道他们进入灰雾的原因,没有被他们发现我的不同。
“但坏处同样明显,之后我再次尝试进入灰雾时,发现那片空间似乎能在一定程度上响应我的要求,甚至可以主动将他们拉回那片空间。换句话说,我此前伪装成误入的普通人,反而放弃了最大的优势。
“这点错误可以挽回,但需要重新设计,要等我熟悉神秘学世界,更了解那片灰雾之后。
“或许,我能一边作为他们的同伴,一边伪装成高高在上的灰雾主宰,从而借助他们的渠道、知识和资源,弄清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
“这恐怕需要我更精进‘学徒’的能力。
“或者说,扮演……”
放下羽毛笔,克莱恩盯着最后那个词看了一阵,缓缓合上日记本。
他没有把笔记放回抽屉,也没有藏进床底,而是拿着它从书桌旁站起,来到墙边,伸出右手,将日记本缓缓按向旁边墙壁。
纸张和封皮没有与墙壁发生碰撞,而是像浸入水面一样没入其中,最终消失在墙体内部。
确认笔记已经藏好,他如同从水中离开般收回手臂,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拿起外套,离开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