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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王伯庸见顾彦升

    次日辰时,绿柳泊月庄的大门从里头开了。

    王伯庸身着深青缎袍,腰束银带,头上戴顶软脚幞头,脚下蹬双黑缎皂靴,站在庄门口两棵老柳树底下远望官道,身后四个青衣亲随垂手站着。

    片刻后,一辆皂幔平顶车停在庄门口。驾车的是赵无极,他勒住缰绳,跳下车辕,转身掀开车帘,朝车里欠了欠身,“顾县丞,到了。”

    顾彦升从车上下来。

    他今日穿的是青绿色公服,腰间系着革带。头上戴顶乌纱幞头,脚下黑布皂靴,显然是正坐堂时被请来了。

    顾彦升下车先整了整衣襟,又扶了扶幞头,这才小步趋前,到王伯庸面前丈二处站定。

    他拱手弯腰长揖及地,“鄄城县丞顾彦升,拜见王公。”

    王伯庸微微颔首,等他揖完才上前两步,伸手虚扶,“顾县丞不必多礼。老夫如今致仕在家,你是在任官,不必行此大礼。”

    顾彦升直起身,“王公是前辈,又是州里乡贤,下官礼当如此。”

    王伯庸摆了摆手,笑得极有分寸,“顾县丞这话,老朽可当不起。老朽如今不过一个致仕闲人,哪有什么前辈乡贤?不过是比顾县丞多吃了二三十年饭罢了。”

    顾彦升忙道,“您说笑了。王公在州里,德望素著。下官在鄄城,也常听人提起王公当年两牧州郡的政绩。”

    王伯庸捋了捋胡子,笑意更深,“政绩二字,更不敢当。倒是顾县丞在鄄城这些年,钱粮刑名都理得清楚。老朽虽在州城,也时有耳闻。”

    顾彦升拱手,“王公过奖。下官不过守成罢了,哪比得王公当年任上的作为?”

    两人又客套了两句。

    王伯庸侧身让了让,“外头风凉,里头坐。”

    顾彦升也侧过身,右手往前一引,掌心朝上,“王公先请。”

    王伯庸也不再推,抬脚往里慢行。

    顾彦升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

    王伯庸引着他进庄,去了东边巽宫院。这院子正中三间大前堂,摆着紫檀桌椅,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立轴,架子上搁着几函书信。

    窗下摆着几盆水仙,已经抽了箭,花苞将开未开。

    桌角安着四碟果子,蜜渍金橘,盐炒杏核,糖炒栗子,蜜煎山药,看似寻常富户待客之物,盛具却是精美雅致。

    王伯庸朝顾彦升抬了抬手,“顾县丞是客,且请上座。”

    顾彦升忙拱手,“王公在前,下官怎敢上座?王公请上座,下官陪坐。”

    王伯庸扯了扯嘴角不再推,先坐了上首。

    顾彦升见他落座,这才在下首坐下。

    赵无极站在门口,朝廊下摆了摆手,便有两个女使款款进了屋。

    两人步子极轻,裙角不晃。一个捧汤瓶,一个端茶盏。

    捧银瓶的立在案侧不动。端盏的跪坐下首侧案,先取茶饼,在茶碾里碾过,腕子一转一收,倒像在研墨。

    茶罗筛细时,她只轻轻晃了三下,茶末便落进银盒,细得没半丝粗粒。她取茶末入盏,先注少许沸水调膏。

    茶匙在盏中慢慢转出圈浅绿。她再接过汤瓶提起,水线细如发丝,一边注一边用茶筅击拂。手腕不疾不徐,茶筅在盏中来回。

    沫子一层一层浮起来,细白如乳。她收手时,茶筅在盏沿轻磕,水珠不溅。

    两名女使双手捧盏,低头奉上。满屋只余绵密乳香。

    顾彦升自然见过点茶,却不曾见过做得这般赏心悦目的,一时叹为观止。

    两人喝了半盏茶,待女使退下,王伯庸才缓缓开口,“顾县丞在鄄城几年了?”

    顾彦升欠了欠身,“回王公,下官在鄄城先做过一任主簿,后升县丞,算来快满四年了。”

    王伯庸点了点头,“鄄城这地方,水陆通衢,钱粮刑名都是繁难。顾县丞能在这里扎根四年,殊为不易。”

    顾彦升笑了笑,“托王公的福,上官们抬举。”

    王伯庸把茶盏端起来转了转,“老夫今日请顾县丞来,是有桩家事相烦。老夫那不成器的孙儿,前些时日替人作保,卷进桩案子。”

    “老夫前日在州城得了信,心里不安。顾县丞如今在鄄城主事,这桩案子的情形,想必比老夫清楚。”

    顾彦升放下茶盏,脸上那点笑收了收,“王公说的是王公子替刘庚作保那桩事。案子已经报到州衙,眼下由张诜主办。张押司兼管刑房,总揽其事。”

    王伯庸眉梢动了动,“张押司?老夫在端阳宴上见过他,是个有才干的年轻人。”

    顾彦升不接这话,只往下说,“王公子的案子,有三条罪名确凿。一是为刘庚做保,二是通同吏员,三是迷害官差、纵火致伤。”

    “这三条案卷、人证、物证俱全。眼下州衙已派了徐司理、郝录事、王推官三人,今日到县衙复核。过后,自然有人报知王公。”

    王伯庸听完脸上笑意不减,“顾县丞觉得,这三条罪名,哪一条最重?”

    顾彦升看了他一眼,“迷害官差最重。十名弓手被药翻,一名县吏被杀。纵火焚烧官舍,更是重罪。若坐实了,流三千里都是轻的。”

    王伯庸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口,忽然换了个话头,“顾县丞的恩主,是陆侍御史吧?”

    顾彦升一愣,脸色微变,“王公知道?”

    王伯庸笑了笑,“老夫为官二十载,官场上的事,多少都知道些。陆侍御史当年推你到鄄城主簿,是看你有实务之才。后来升你县丞,也是他在背后使了力。”

    顾彦升脸色再变,“王公明鉴。”

    王伯庸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身子往后靠了靠,“顾县丞,老夫今日请你来,不绕弯子。老夫这个孙儿,是王家第三代里最成器的一个。”

    “也是老夫在诸多儿孙中,最满意的一个。他若有失,王家这些年的心血就白费了。所以,老夫想请顾县丞帮个忙。”

    顾彦升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王伯庸朝门口的赵无极抬了抬下巴。

    赵无极会意,转身出去,片刻后捧只木匣进来,搁在案上,又退了出去。

    王伯庸打开木匣,从里头取出张纸条,搁在顾彦升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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