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从京城刮来的风暴,来得比所有人料想的都要快,不过数日,圣旨便已送抵江宁,彼时日头刚过三竿
马蹄踏着前街的青石板,一串脆响,传旨太监骑在马上,白净面皮,腰杆笔直,后头跟着两个小太监,其中一个捧着黄绢,走路的步子比唱戏的还规矩
消息比马跑得快,前街的铺子一家接一家探出脑袋,有人喊了半句“京里来人了”,后半句被当家的捂回嘴里
高敏在门槛里瞧见,脸上的血色刷地下去一层,转身就往大堂跑,袖子带翻了一摞没批完的公文
“大人!京里……京里来人了!”
李平从案后站起来时,堂外已经跪了一片扫地的、搬册的、记工的,全扔下手里的活计趴下去太监下马进门,目光扫过堂上那堆公文,尖细的嗓子像刀片刮瓷碗:
“江宁郡守李平,接旨,”
黄绢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宁平乱有功,安民有方,深慰朕心,着江宁郡守李平即刻入京面圣,不得有误钦此”
堂里静了一瞬
李平跪着没动
秦守山跪在他斜后头,粗茧手指在膝头搓了又搓,额头上的汗比早上的露水还亮:“大人,接吧……那黄绢可烫手”
李平盯着黄绢上那几行字
“江宁平乱”,四个字,把母阵、册子、井下那些不能写的事,全洗成了一场“乱”朝廷替他编好了说辞,编得漂漂亮亮
“即刻”,一天都不给他留,像是怕他在江宁多蹲两日,真把这地方蹲成他自己的
还有“郡守”,没有“代理”两个字是甜头,也是套
“臣,接旨”
李平双手接过黄绢,丝面还带着太监怀里焐出来的热
太监松了口气,凑近半步,声音压成一线:“李大人,京城风大,陛下那脾气,”话到嘴边,自己又咽了回去,只留一声干笑,“大人到了地头,可得把招牌擦亮些”
高敏已经麻利地递上赏钱,小布袋沉甸甸,压得太监眉梢一动,掂了掂,再没多话
李平也没问那半句话
问不出来京城的水有多深,撑船的艄公最惜命,太监就是艄公
传旨的人走得干净,大堂里又堆回了原样
裴行把一卷舆图拍在案上:“京城那地方,掉块砖都能砸出个金丹,你一个人去,是嫌江宁的坑埋不下你?”
“我带的人,可比他们干净”李平把诏书搁在案角,“苏挽、钱多、大牛二虎,再挑三十个江宁精壮”
“三十个凡人武夫,塞牙缝都不够,你当京城是溪云县?”
“去多了,人家反而睡不着觉,带的人多了,人家不让咱们进场”
高敏在旁把赏钱数目记进账里,笔尖顿住:“大人,吏部前脚刚要咱们的账本,后脚圣旨就进了城,这时间掐得太准了”
李平把诏书翻了个面,“吏部要账,刑部要人,皇帝要听话的狗三副算盘一起打,他们也不怕把算盘珠子崩我脸上”
秦守山搓着手上的老茧:“大人,那江宁这边的炉子,”
“方承在地下,裴行在地上,你守着活人”李平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侧木架上那只没合严的木匣
沈逐的衣角还躺在里头,名录上写着“失踪”,抚恤按阵亡发了李平看了两眼,把目光收回来,没再接话
挑人的事,傍晚前就定下了
大牛二虎站在后院,听高敏念名单,一个点头一个摇头,二虎摇完头才想起来问:“哥,咱俩能去京城砸人了吗?”
大牛没理他,朝李平一抱拳:“大人,二虎脑子笨,但手里的铁棍听话”
“能打就行”李平看二虎,“能打就行到了京城,把嘴闭上,手按在棍子上没我发话,谁动谁回溪云种地”:“大人,那您要是眨巴眼,我是打还是不打啊?”
入夜,郡守府大堂空下来
灯油烧了大半,火苗压得低李平坐在案后,把诏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三遍,然后往桌上一丢
断印之后气海清得像新淘的井,灵力绕行无滞,走路都轻快几分,方承说得没错,功法认主了李平闭目过了一遍周天,指节间土灵微温,比井下那会儿听话得多他睁开眼,把这点变化记在心里
趁着路上这半个月,正好把先前亏空的气血与灵力补回来
路上,正该是磨刀的功夫
门外响起脚步声,很轻,正好停在三步远的地方
门推开一道缝,苏挽站在灯影里:“要走了”
“风大,适合赶路”李平说
两个字苏挽没问下去
京城不是终点,是下一个江宁,这话不必说出来
“左手拿得动剑?”
苏挽抬了抬左臂,“杀人更顺手”
“那就好”李平走到窗前,看着江宁城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下去,“江宁的血,总算冷下去了”
李平说,“安静了,才看得见是谁在暗处看着我们”
院门外忽然被拍得山响,隔着墙传来一道沙哑的、扯着嗓子的喊声:
“大人!快开门!您又要去哪啊?累死小的了!”
高敏披着衣裳奔出去,门栓才拔开半截,钱多已经挤了进来,鞋底磨穿,靴面上全是泥,背上驮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袱,进门就嚷:
“大人!您每次出门都不带我,这回倒好,连郡守印都混到手了!”
李平头也没回:“正好明早北上,跟上”
钱多站在院里,风尘仆仆,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得嘞”
“两车药材,三箱账本,银票全缝在裤裆里呢”他把包袱往台阶上一搁,一屁股坐下来喘气,“跑死了两匹好马,这账可得走公中的银子”
“从你下个月的工钱里扣,扣双倍”
“得嘞”钱多应完,又补了一句,“大人,溪云那边都交给石敢了铺面、粮仓、巡街,一样没落他让我带话,说您要是进了京忘了溪云,他就把孙子和账本一起送过去”
李平难得笑了一下:“他舍得?”
“他说反正账本在他手里,您要是敢赖账,他就带人上京讨债”
苏挽靠在门边,看着钱多瘫在台阶上直喘气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江宁城最后一盏灯火熄了
夜色沉下去,城终于安静了,安静得像一片刚退过水的河滩:泥还是湿的,脚印还是新的,可水已经走了
李平站在窗前,指腹摩挲着黄绢的边
他知道,更大的棋局在等着他
李平吹熄了案上的灯,推开窗,夜风里已带了霜冻的寒意“明早,出城,去会会京城那帮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