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辆马车排在城门洞里,车辙压着昨夜落的新霜
三十个江宁精壮换了一水的青布短打,腰里别着刀,在马车两侧站成两排,天刚蒙蒙亮,城门洞的风又冷又硬,吹得马鬃倒卷
大牛二虎把门栓横放在车顶上,半臂粗的老门栓,从溪云带到江宁,又从江宁抬上马车
二虎拍了拍栓上的包浆:“大人,咱这回进京,是不是能把那些京官的门给砸了?”
钱多蹲在车辕上数箱子,头也不抬:“算个屁京城那地方,掉块砖都能砸死三个三品官,咱们是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的”
“给大人拼命,那也是吃皇粮的正经差事!”
“那你见过哪个京城大官出门,屁股后面跟着俩扛门栓的傻大个?”
二虎想了想,认真道:“那万一京城当官的就稀罕这个呢?”
李平从城门里出来,身后三步远跟着苏挽,高敏捧着一摞连夜誊好的册子追出来,硬塞给钱多:“路上少喝凉水,京城那些惹不起的祖宗,我都画了红圈字写得大,你别看漏了,漏一个就是一条命”
钱多接过,掂了掂,揣进怀里:“高先生,您这塞给我的,怕不是阎王爷的生死簿吧?”
“是命,江宁的命保住了,京城的命,得你们自己挣”
方承站在城门口,灰袍被风贴住腿,递过来一壶酒
李平接过,拔开塞子喝了一口,辣的江宁土烧,辣得喉咙发紧
“京城那帮贵人,可喝不惯这股子辣嗓子的土腥味,他们骨头轻,得喝掺了蜜的软水”他把酒壶别在腰间
“京城要是有人不长眼,叫人传信”方承说,“母阵的残躯块,我已经让人捞出来了,真要到了掀桌子的时候,我带人去把京城的地脉给刨了”
李平看了他一眼
方承把话说到这份上,就够了母阵的事,从今往后还是两个人之间的暗账
裴行带着郡守府旧吏站在石阶上,没说话,只拱了拱手秦守山上前,递过一个小布包:“铁打的,路上防身砸人脑袋好使”
李平接过,掂了掂,没打开:“秦老,那炉子,又烧起来了?这回烧什么?”
“开了”秦守山说,“以前那火烧的是死人,往后,只给活人打铁”
车队驶出城门时,城墙上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李大人保重”,一声叠一声,很快连成一片李平没回头,扬了扬手
从溪云县到这里,历经了诸多波折往后,是另一张棋盘了
路上走了十四天,李平的脸色越来越白
断印那回耗的魂力,不是一天两天补得回来的,白日赶路还撑得住,一到夜里,灵力在气海里转两圈就发沉,眼皮比城门还重每日到驿馆,钱多才把褥子铺开,李平已经栽在炕上没了声
苏挽没问,只是每回他栽倒之前,枕头都已经摆好了
钱多倒是想念叨,被苏挽一个眼神堵了回去,私下里他凑过去问:“苏姑娘,大人这脸色,是不是快撑不住了?”
“养”苏挽只说了一个字
确实是在养
地元引气诀认了主,没了“山十二”那根刺,土灵在经脉里一圈一圈地温,从脚底漫到脊背,断印那几天亏掉的气海,一日一日往回涨
第七日醒来,李平试着调了一回周天,灵力走完一整圈没停,练气三层那道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迈过去了
第十日,他闭着眼都能数清经脉里每一处土灵流转的落点
五层了
断印前三年攒下的底子,认主之后全认回来了
有一夜,李平半夜醒来,灯还亮着苏挽坐在窗下擦剑,听见动静,头也没回
“闭眼”
剑光在灯下折了一折,又暗下去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第十四天,官道出了江北郡,进了京畿地界路窄了,树密了,前头两山夹一沟,正是个宰肥羊的好地方
钱多最先觉出不对,勒住缰绳:“大人,前头林子里鸟不落”
话音没落,沟口滚出七根横木,封死了道,草丛里站起二十来条汉子,刀剑锃亮
独眼汉子扫了一眼车队,五辆大车,人倒不少,可穿得灰扑扑的,不像有来头他啐了口唾沫,往路中间一站,刀尖朝地一杵:
“此山我开,此树我栽,”
“栽你个头”李平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色,“劫道就劫道,别唱戏”
独眼一愣,把词咽回去:“……少废话!把银子交出来,保你们不死!”
“急什么”李平翻身下车,把袖口一挽,“正好,我这骨头都快睡散架了,借你们松松筋骨”
他单手按在地面
气海里的灵力憋了十四天,终于找到出口,顺着掌心沉入地底,路面轰地鼓起一道土墙,两丈高,横在沟口,把横木连同二十来条汉子一起堵在里头
土墙没停墙头哗啦炸开,碎石如雨,劈头盖脸砸下去,独眼汉子刚爬起来,又被落石拍回地上,刀飞出去两丈远
一炷香的工夫,沟口趴了一片
苏挽勒马站在道旁,剑没出鞘,看着那面土墙,微微颔首
江宁兄弟看得发愣,二虎的门栓举到一半,愣是没找着落点,半天才憋出一句:“大人……您这唱的是哪出仙法啊?”
“早就会”李平拍了拍手上的土,“前阵子身上栓着狗链子,使不上劲”
钱多凑过来,啧啧连声:“大人,您这地龙翻身的本事,可比在江宁时俊俏多了!”
李平活动了一下手腕:“链子断了,这地气才肯听话”
钱多又看了看那堵土墙:“大人,您有这本事不早使出来,成心看我一路上吓得尿裤子是吧?”
“早用了,这一路上哪来你尿裤子的乐子看?”
独眼趴在土墙底下哀嚎,李平走过去,蹲下:“这沟是你家的?”
“那正好”李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回去告诉你们寨主,京畿道上别的车可以抢,江宁李家的车,”
“抢了……会怎样?”
“不会怎样”李平说,“就是这地方,以后得改名叫绝户沟”
车队绕过土墙时,李平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江宁早看不见了,城头那句“保重”还压在耳朵里,连着他腰间那壶没喝完的土烧
带不走的账,都留在江宁了
钱多在车辕上问:“大人,咱这回,真不回江宁了?我那账本上还有好几笔烂账没收呢”
“想它干嘛”李平收回目光,“江宁的账已经清了京城的债,”
他夹了夹马腹
“得一笔一笔,连本带利算清楚”
前方官道拐过山脚,看不见头,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当那堵遮天蔽日的巍峨城墙终于撞入眼帘时,李平勒马,微微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