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南门外,钱多的脖子仰成了直角
城墙十丈高,把半边天都遮了,城门洞像张开的兽口,人来人往,车马如流,光一个城门口的动静,就比溪云全县赶集还热闹
“大人,”钱多咽了口唾沫,“我的亲娘咧,这城墙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咱真要从正门进?要不小的先去探探有没有狗洞?”
“你脑子里要是能分出半成装点别的,溪云县的狗也不至于天天防着你”
“有啊”钱多认真道,“小的连翻墙的绳子和走水道的木盆都备好了,实在不行,咱还能买通夜香郎,委屈大人您坐桶里混进去”
李平没理他,牵马靠到路边茶棚下,要了碗粗茶,坐下来
他没急着进城
城门洞两侧各站了四个兵丁,腰刀挂着,眼皮半睁半闭进城的人分成两拨:扛货的走左,要弯腰;空手的走右,递一枚铜板就过,那铜板不像税,因为没人开票,一辆满载绸缎的马车驶近,车夫往领头兵丁手里塞了一条布头,马车连停都没停,直接进了城
“瞅瞅那城门口,瞧出什么门道没有?”李平问
大牛二虎对视一眼二虎挠了挠头,“那帮看门的……是不是在明抢啊?”
“要钱是明的”李平放下茶碗,“明面上的钱归官家,暗地里的钱归鬼祟,瞧瞧右边第三个摊子,那才是真正吃肉不吐骨头的”
那摊子卖干粮,摆摊的老汉每隔一炷香就往城门方向望一眼,有个卖柴的汉子被拦下,兵丁还没开口,老汉先过去了,两人低声说了几句,汉子卸下一捆柴,绕进了侧巷
二虎“哦”了一声,“这可是京城,皇帝老儿眼皮子底下,也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劫道?”
“城南有城西管不着的事”李平起身,“进了城,都给我把江宁的做派收一收,这里是京城,每一块砖,都可能砸死一个人”
进城后分了两路
钱多赶着马车,带着三十个江宁精壮和全部箱笼,走明路去城南驿馆苏挽骑在马上,跟在车队后头,明面上的护卫,剑没出鞘,人也寡言
“人呢?”苏挽问
“大人说了,咱这么大一队人太招眼,得有人去探探水深”钱多压低声音,“他带大牛二虎,抄小路摸底去了”
苏挽没再问,目光扫过街口攒动的人头,落在某处檐角,停了一瞬才收回来
城南,平安巷
李平换了身粗布短打,肩上搭着一条货郎巾,身后跟着两个扛箱子的“伙计”,大牛二虎往那一站,比城门兵丁还像兵丁
“大人,”二虎压低声音,“咱穿成这样,真不会被当成土匪抓起来?”
“确实不像好人,像两个随时准备杀人越货的土匪”
“那像啥?”
“像砸场子的镖师”
“那咋办?”
“好办”李平说,“就当是押镖的商贩”
二虎琢磨了半天,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平安巷不长,铺面倒不少,粮铺、布庄、杂货铺,门口都挂着旧幡,只有一间临街铺面半掩着门,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台阶上横着一根断闩
房东是个干瘦老头,塌着眼皮,见有人问租,上下打量了三遍,“听口音,江宁来的?”
“江宁来的”李平点头,“乡下地方混不下去,来京城讨口饭吃”
“打算做点什么营生?”
“倒腾点南北杂货”李平拍了拍肩上的货郎巾,“京城遍地是金子,指望能捡点贵人们不要的油水”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慢吞吞掏出钥匙:“月租三两先住下,规不规矩,住两晚就知道”
“铺面之前租给谁了?”
老头开锁的手一顿,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又拔出来:“……做布匹的生意不错,做了半年,嫌地方小,搬走了”
“生意不错还舍得走?看来是发了大财,搬去内城享福了?”
“谁知道呢”老头把钥匙递过来,“反正走得挺急,连库房里的布匹都没来得及拉完”
大牛接过钥匙,眉毛拧成疙瘩二虎想开口,被李平一个眼神压住
李平没急着进门,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往柜台上一放
“老人家,”他说,“这二两银子,买你一句实话,前头那家,到底是怎么走的?”
老头盯着那银子,喉头动了动,半晌没伸手
“说什么?”
“说说这街面上的‘规矩’”李平把银子往前推了推,“初来乍到,我不想平白无故丢了牙,总得知道该往哪尊神头上烧香”
老头沉默了一阵,终于把那二两银子拢进袖子,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
“青狼帮,城南一霸八十多号人,帮主姓赵,道上叫他‘青狼’城南从牌坊到码头,全是他的地盘每月初一、十五,沿街收三成流水,粮铺、布庄、杂货,一家不落你才来,按规矩头一个月不动你”
“要是不交,这店是不是就开不下去了?”
“交钱,保命不交,”老头看了看门外,“上个月那赵掌柜,硬气了三天,第四天就只剩下一口气了”
“人没了?”
“人还在,”老头说完,又补了一句,“就是牙没剩几颗,爬着出城南的”
李平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谢老人家指点”
老头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忍住,压低声音补了句:“这位掌柜的,城南的生意不好做,驿馆那边来了帮江宁佬,不肯交保护费,今晚怕是要出事你早点把门闩上,别招眼”
“驿馆?”
“东巷那家”老头缩回门里,“灯笼最大的,错不了”
“好说”李平应着,目光越过老头的肩,落在巷口
巷口有个瘦小的影子蹲在墙根,啃着半块馒头,眼睛却往这边瞟,撞上李平的目光,那影子往墙后一缩,再探出来时,已经挪了半个巷口远
大牛也看见了:“大人,那小子?”
“望风的”李平收回目光,“少年人,腿脚快,耳朵长,青狼帮养着不亏”
他推开铺面的门,一股潮气扑出来
“今晚,”他说,“咱也立立规矩”
二虎精神一振:“大人,今晚砸场子?”
“不急”李平将货郎巾往柜台上一搭,看向巷子深处,“今晚,先去茶馆听听,这京城的狗叫得有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