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在茶馆里坐了半宿,李平只摸到了些风声,第二天一早,茶馆的条凳还没坐热,他便又叫了两壶酒、一碟花生米,把三个挑担的商贩拢到了一桌
商贩们先看货郎巾,再看桌上现开的酒,话匣子就开了
“掌柜的,新来城南蹚水?”
“江宁来的,混口饭吃”李平给人满上酒,“初来沾光,想跟几位打听个能安稳落脚的去处”
“哪条街?哪条街能有干净地方?”卖杂货的瘦商贩灌了口酒,“城南的买卖,一半是给阎王爷挣的,一半是给青狼帮留的”
“青狼帮?江宁倒没这号神仙,胃口能有多大?”
“牌坊到码头,八十多号人,帮主姓赵,唤作青狼”瘦商贩竖起三根手指,“每月初一、十五,抽三成流水你卖十文,交三文,剩下七文还得刨本钱”
“三成?这胃口,怕是连衙门里的老爷都得自愧不如吧”
“狠的还在后头,你看西边那条绸缎巷,”另一个商贩压低声音,“原来有五家布庄,现在剩两家不做帮里的生意,人家就让你的货‘不小心’掉进河里”
李平“哦”了一声,往盘子里添了把花生:“闹得这么大,衙门里的老爷们,眼睛也掉河里了?”
“官面?”商贩们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半晌,瘦商贩才哼了一声:“衙门的轿子抬不进城南,这儿的青天,姓赵”
这句话比说了一大篇都清楚
瘦商贩又压低声音:“你真想摸城南的底,就去南巷找那个老账房,前年给商会管账,被青狼帮打断两根手指赶出来,如今靠给人代写书信过活,他肚子里,装的都是商会进出的账”
李平没接话,把一粒花生丢进嘴里,连酒一起咽下去
他点点头,又喝了两盏酒,等三个商贩舌头都大了,才起身付账
出茶馆时,他顺手在门柱上画了一道杠
大牛二虎在码头
两人换了一身破短打,混进扛货的苦力堆里,一人扛着麻袋,从早扛到晌午,二虎汗流了一背,压低声音问:“哥,咱数到几了?”
“换班的十一个,巡逻的三队,一队七人”大牛把麻袋换了个肩,“码头上挂青狼旗的仓房,四间”
“……哥,咱这回是不是被大人给卖了?在江宁好歹还能拎个门栓抖威风,跑这儿来当真苦力,肩膀都快磨秃皮了”
“少废话,扛你的”大牛说,“大人说了,想砸人家的骨头,得先摸清人家的骨架”
“那到底啥时候能动手?天天扛这死沉的玩意,我这手都痒得难受”
“吃肉的时候,大人会喊咱们”
二虎“哦”了一声,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第二天傍晚,李平又进了茶馆那晚回去,炭笔画的地图只添了半张
第三天,李平没出门,他蹲在铺面后墙前,把码头、仓房、暗哨的线一条条连起来连完,还差一截,青狼帮总舵的门路
入夜前,他第三次走进茶馆
这一回,他挑了个靠窗的座,面前只摆一壶酒,慢慢喝等了约莫两炷香,一个人推门进来,黑脸汉子,袖子卷到小臂,胳膊上露出一截青色的狼头纹身
李平抬了抬手:“这位兄弟,一个人喝酒多没劲,我这儿有现成的江宁好酒,赏个脸?”
黑脸汉子打量了他一眼,见是布衣浊酒,没当回事,一屁股坐下:“新来的?”
“江宁来的,贩货”李平给他倒酒,“头回来京城,听说城南有位青狼爷,想托人引荐引荐”
“引荐?”黑脸汉子笑了,露出嘴里一颗金牙,“你倒懂规矩,不过这两天赵爷没空,”
“哦?送上门的孝敬,赵爷也顾不上收?”
“驿馆里住进了一帮不开眼的江宁蛮子,连规矩都不懂”金牙往地上啐了一口,“头儿今晚亲自带人过去,要给他们放放血”
李平举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把酒送到嘴边:“江宁来的?那地方的人骨头硬,怕是不好啃吧”
“是胆子不小”金牙干了那碗酒,抹了把嘴,“八十号人围上去,看他们还嘴硬”
李平没再接话,又给他续了碗酒,看金牙喝得红光满面,才起身告辞
“那我可得躲远些,免得触了霉头他们落脚在哪个驿馆?我明儿绕道走”
“东巷,挂红灯笼那家”金牙醉醺醺摆了摆手,“明儿你再来,那帮蛮子就该在河里喂鱼了”
李平道了声谢,转身出门
入夜,平安巷铺面的后墙上,多了一张炭笔画的地图
码头在西,驿馆在东青狼帮的仓房、赌坊、收账据点,一个圈一个圈标得清清楚楚;换班的时辰、巡逻的路线,用细线连着,像蛛网,也像脉
李平站在墙前,看了一阵,把最后一条线补上,从驿馆门口,到青狼帮总舵,一条直线
“八十号人”他自言自语,“摊开来,也就一个寨子的事”
他擦掉手上的炭灰,从箱底翻出一件青衫换上,整了整衣襟
大牛愣了:“大人,今晚要动家伙了?”
“该亮身份了”李平把衣领正了正,“来京城三天,够看了再看下去,人家该把咱们当泥捏的了”
二虎搓着手:“大人,咱去把那帮狼崽子给砸了?”
“去”李平说,“今晚青狼帮去驿馆立规矩,我江宁的人,规矩轮不到旁人立”
驿馆门内,钱多把账本往怀里揣了揣,又从窗口探头看了看外头的火把,缩回来
“苏姑娘,外面全是火把,少说八十多人!”他声音发颤,“大人要是再不来,咱俩今晚就得交代在这了!”
苏挽站在门后,剑横在身前,眼皮都没抬:“他说会来”
“万一大人被缠住了呢?咱就两个人!”
“剑在,死不了”
钱多咽了口唾沫,把账本揣得更紧了些
驿馆门口,火把烧成一片
八十多条汉子把东巷堵得严严实实,领头的秃头汉子一手叉腰,一手拎着根哨棒,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江宁来的听着,”
门内亮着灯,没人应声
“城南有城南的规矩!”秃头又敲了三下,敲得门板咚咚响,“你们那个姓钱的管事呢?叫他出来说话!”
门还是没开
秃头脸色变了,刚要抬脚踹门,身后人群忽然分开一条道
“他在里面,”李平从火把的光影里走出来,青衫被火光照得发亮,“你有什么话,跟我说”
秃头眯起眼:“哪来的野狗,也敢往这儿凑?”
“江宁,李平”李平说,“至于这规矩,今晚我来给你们改改”
秃头狞笑一声,将火把往前一送,火光顿时逼到了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