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门板上爆开几点火星,将李平的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
秃头盯着眼前这个穿青衫的人,上下一扫,瘦,年轻,不像练家子,倒是他身后那两个扛箱子的,块头扎眼
“谁说了算?”秃头咧嘴笑了,露出半口黄牙,“在这地界,老子放个屁都是规矩”
他抬脚踹门
门板被那脚踹出两道裂纹,木屑簌簌往下掉
门板没开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剑鞘磕在门框上的响动,紧接着门闩“咔嗒”一声拔开
秃头一脚踹空,踉跄着冲进门里,
“谁是管事,”
话没说完
一道黑影从门后闪出,快得像火光里的一道影子,剑鞘砸在他胸口,闷响一声,秃头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着地,在青石板上滑了半丈远
三根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三根干柴
“咳,”秃头弓着腰,半天爬不起来,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你……”
苏挽站在门槛上,左手剑横在身前,剑鞘上沾着一点灰
“站不直,就别说话”
门外炸了锅
“抄家伙!”
“砸门!”
一截火把掷进来,砸在庭前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二虎从院墙边窜出来,抡起那根半臂粗的门栓,横扫,两根火把连头带把打飞出去,门栓余势未消,扫进人群,一下砸倒三个
“打!”
三十个江宁精壮从两侧厢房涌出,青布短打,腰刀出鞘,三五人一组,背靠背往外压,没有人喊,没有人乱,刀口朝外,脚步整齐,像一堵墙往外推
放倒一个,下一个补上
青狼帮的人挤在巷子里,前头的想退,后头的还在往前涌,自家人踩自家人,叫骂声混着哀嚎,乱成一锅粥
而江宁的人,越打越整齐
他们打过母阵,斗过上官家的死士,在井底下跟旧尸面对面站过,眼前这八十个拎哨棒、抡菜刀的街混子,在他们眼里,跟排队领救济粮的流民差不多,不同的是,流民不会往刀口上撞
混战最烈时,三个青狼帮众围住一个江宁兄弟,哨棒当头砸下,那兄弟偏头让过第一根,抬手架住第二根,第三个人还没来得及抡,斜刺里一刀背拍在腕上,哨棒脱手两人背靠背一站,放倒了第三个
“点子扎手!”有人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发飘,“快撤!”
跑字一出口,巷子口那半截人墙先崩了
有人绕到侧墙,想翻进来从背后偷门手刚搭上墙头,苏挽剑鞘一递,那人“哎哟”一声栽回巷子里,半天没爬起来
金牙被二虎一把揪住后领,提溜起来他腿都软了:“别动手!身上的银子全归你们!”
“闭嘴”二虎把他往墙根一放,“抱头蹲好”
“蹲、蹲好了”
混乱只持续了不到两炷香
巷子里趴了一地,火把灭了大半,剩下的插在墙缝里,把满地狼藉照得忽明忽暗,秃头还趴在地上,捂着胸口,爬了两次没爬起来
院子里,李平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
他全程坐着,没起身,茶杯里的水,始终没洒出来过
苏挽退回来,站到他身后三步远,剑鞘上那点灰不知什么时候擦干净了
钱多缩在门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数了数:“大人!这帮地头蛇也太不经打了,连咱的皮都没蹭掉一块!”
“去把他们身上的银子搜干净,就当是咱们的茶水钱”李平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秃头面前,蹲下
“你等着,”秃头牙缝里渗着血,“青狼帮在城南有几百号兄弟,赵爷一句话就能,”
“回去告诉青狼,”李平接过话,“明天他是自己来磕头,还是等我带人去砸了他的总舵?”
他拍了拍秃头的脸
“这城南的规矩,得改改了”
秃头还想说什么,被大牛拎起来,连同趴在地上的帮众一起,“请”出了巷口
“顺便提一句”李平补了一句,“这扇门值十两银子,明天日落前,让你们帮主送来”
天蒙蒙亮
驿馆门板换了新的,门楣上挂了一块新木牌,四个字,「江宁李宅」
钱多蹲在门口,看着青石板上那摊没擦干净的血,犯了难:“大人,这血……擦不擦?”
“留着”李平说,“省得总有不长眼的来敲门”
钱多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抹布,蹲下来,把那摊血擦成了一个规整的圆
“大人,”他仰头,“您看这圆不圆?”
李平看了一眼,圆得还挺匀
“挺好”他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在这画阵法呢”
“圆好”钱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圆者满,满者福”
“哪学的?”
“茶馆听来的”
晨光爬上江宁李宅的门楣,木牌上的字泛着新漆的光,城南的街巷里,开始有人探头探脑,打量这家一夜之间换了门牌的驿馆
巷口那头,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回墙后,转身往码头方向跑去
消息,正在城南的各个角落钻
码头,青狼帮总舵
黑色狼旗底下,一个穿皂袍的光头中年人听完报信,手里的茶盏捏得咯吱响,地上跪着两个鼻青脸肿的头目,磕磕巴巴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八十个人,”青狼的声音很轻,“连个响都没听见,就全趴下了?”
“……是领头的姓李,江宁来的”
青狼把茶盏放下,盏底在桌上转了个圈,停了
“江宁来的?”他站起来,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去给京兆府递张帖子,就说有江宁流寇入京行劫,砸了咱们的铺子”
“报官?”
“这叫借刀杀人”青狼冷笑,将茶盏拍在桌上,“我要让他连这城南的泥都没踩热,就先死在死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