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狼的动作极快,天刚破晓,那张写满“江宁匪帮聚众行凶”的呈状便送进了京兆府
青狼办事地道,不光递状子,还抬了八个伤号摆在衙门门口,哭的哭、嚎的嚎,引来半条街的人围观,府尹的轿子从侧门抬进去时,帘子都没掀
接差的是周捕头
他先没急着拿人,自己去了一趟江宁,李宅门口青石板上的血迹被擦成了一个规整的圆,门楣上四个新漆的字:江宁李宅,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才带人上前拍门
二十个衙役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蓝袍黑帽,腰挂铁尺,比昨晚的八十个火把整齐多了,周捕头四十来岁,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半阖着,像没睡醒,扫人的时候却像两把秤钩,先量分量,再开口
“你就是那个在江宁闹出大动静的李平?”
李平站在门里,青衫还没换:“是我”
“有人告你聚众斗殴、私设武装”周捕头把腰牌亮了一下,“跟我们去一趟京兆府”
“大清早的,京兆府的门槛就这么热闹,哪路神仙急着投胎?”
“青狼帮”周捕头说,“八十多个人躺在医馆里,李大人下手可真够轻的”
李平“哦”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来似的:“是有这么回事,昨夜有群疯狗在门外狂吠,我的人不过是顺手帮京城清扫了一下路面,下手是重了点”
“重了点?八十个人断骨折筋,抬到府衙门口,这叫重了点?”
“怪只怪京城的流氓身子骨太虚,不经碰”
周捕头盯了他两息,没接话,一抬手:“锁上”
两个衙役提着铁链上前
“慢着”李平没动,从怀里摸出一方印、一卷黄绢,往门口的石墩上一放,“周捕头,这锁链要是扣下去,怕是京兆府吃不下”
周捕头扫了一眼
郡守印诏书
都是真的,做假的做不出那包浆,诏书上的印泥也骗不了人
“郡守印确实威风,”周捕头的目光从印上移开,落回李平脸上,“可这里是天子脚下,拿着面圣的诏书当免死金牌,李大人,你当京兆府是摆设吗?”
最后三个字咬得清楚:我知道你是谁,可我不接你这张脸
李平笑了
“周捕头说得对”他把印和诏书收回去,动作不紧不慢,“官面上的事,官面了那我跟周捕头说点官面底下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第二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卷了边,往石墩上一拍
“李大人大清早的,就想拿这几页废纸买命?”
“城南商贩的血泪账,我记了三天”李平说,“哪天收了哪家的规矩钱,哪天砸了谁家的铺子,甚至连周捕头麾下兄弟哪天去喝的茶,都记在上面,要不要我当街念几条?”
周捕头没动
“青狼帮递的是状子,我递的可是催命符”李平点了点那册子,“八十个暴徒夜袭朝廷命官宅邸,反被诬为良民,这册子要是送进刑部,周捕头,你猜京兆府这顶纵容帮匪的帽子,谁来戴?”
巷子里安静下来衙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铁链垂着,没人敢动
李平把册子往周捕头面前推了推:
“抓我,是给圣上添堵;抓他们,是给京兆府送功绩周捕头,这买卖你怎么做都不亏”
周捕头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拿起那本册子,翻了翻翻到绸缎巷那页,停了一下,上面写着一家布庄的名字,紧挨着“牙掉了四颗”几个字
他把册子合上
“去青狼帮总舵拿人”他对身后衙役说
“头儿?”
“把那张狗屁状子撤了,青狼帮欺行霸市、聚众滋事,去总舵,把管事的都给我带回来”
衙役们愣了一瞬,到底没敢问,呼啦啦往码头方向去了
周捕头走到巷口,忽然站住,回头看了李平一眼
“李大人,”他说,“京城的泥潭深不见底,淹死过不少自以为站得稳的聪明人,你好自为之”
“我知道”李平说,“可若是不把水搅浑,我这泥腿子怎么摸鱼?”
周捕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钱多从门柱后面探出脑袋,看着衙役们远去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大人……这姓周的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刚才那铁链子都快套您脖子上了!”
“他不是在帮我,”李平把那本册子收回怀里,拍了拍,“他是在帮他自己头上的乌纱帽”
“那要是账册记错了呢?”
“错不了”李平说,“这世道,刀子只能杀人,但这纸上的字,能诛心”
钱多琢磨了一会儿,忽然道:“大人,那我得学写字了”
“怎么?”
“下回您再记什么,我帮您抄”钱多说,“省得您老说我光吃饭不干活”
李平看了看他:“成回去让苏挽教你,她字好”
“……苏姑娘?”钱多咽了口唾沫,“那我得先问问,她教人是用笔,还是用剑鞘?”
“用剑”
“那我自己练”
午后,码头传来消息:青狼被请进京兆府问话,不到两个时辰就出来了,听说轿子直接抬到了城南商会门口,下来时脸上还带着笑
李平听完,手指在茶碗沿上敲了两下
“账册能吓退一条狗,却吓不退牵狗的人”他放下茶碗,“这城南的油水,青狼帮可吞不下”
钱多刚要再问,门外便传来急促的叩门声,一张烫金的请帖被递了进来
李平扫了一眼帖上的“醉仙楼”三个字,笑了:“不用等了,正主已经把台子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