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送达的当晚,李平便准时赴了约,醉仙楼是城南最大的一座酒楼,飞檐燕子似的翘着,门口挂两串大红灯笼,一股子脂粉混着酒香的味儿,隔着半条街都闻得见
雅间设在三楼,屋里摆的是一张黄花梨圆桌,桌上山珍海味铺得满满当当,清蒸鲥鱼、酱肘子、八宝鸭,中间还搁着一坛开过泥封的陈酿
城南商会会长严世昌坐在主位,圆脸,白胖,指头上套着三个玉扳指,笑起来的模样像个慈祥的财神爷
李平进门时,他起身相迎,拱手拱得毫不含糊:“李大人肯赏光,城南这几百家商户,今后是安稳还是闹腾,可全看今晚了”
“严会长客气”李平落座,“我这人胃口大,什么都吃得下,就怕有人在菜里藏了刺,扎了我的嘴,也扎了他自己的手”
“大人说笑了”严世昌亲手给他斟酒,“在城南,是刺还是肉,都是厨子说了算,挑不干净的,自然就下锅了”
酒过三巡,闲话说了七八箩,严世昌提了青狼帮一句,轻飘飘带过:“底下人不懂事,冲撞了大人,我已教训过了”
严世昌等了一会儿,见他不上钩,索性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李大人,既然话说到这儿,我托个大,替城南的商户们说句话,”
他往前倾了倾身
“城南的规矩,每月三成,李大人是聪明人,吐出这三成,江宁会馆才能在城南扎下根”
李平没接酒
“三成?”他慢悠悠把鲥鱼的刺吐出来,“严会长,这城南的规矩,是写在大乾的律法里,还是写在您的账本里?”
“都一样”严世昌笑,“大人是体面人,江宁的生意做进京城,也按城南的规矩来,大家都好过”
“要是我这人记性差,偏偏不爱记规矩呢?”
严世昌的笑淡了半寸
“不按规矩,城南的铺面,夜里容易走水,水火无情,李大人初来乍到,可别连个落脚的地方都烧没了”他把酒杯轻轻放回桌上,“李大人初来乍到,恐怕还不了解,”
“严会长”李平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往桌上一放,“先看看这个,再谈规矩”
纸页泛黄,墨迹是新抄的,一叠十几张,压得厚厚实实
“城南商会偷税记录,入京那三天,我花了二两银子,从一个被青狼帮打断过两根手指的老账房手里买的”李平点了点纸面,“近五年,商会名下铺面报的税,跟实账对不上,差了三万七千两,连严会长管账那位小妾娘家收的过桥费,收据都在上头”
严世昌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三万七千两,够京兆府抄两回家”李平把酒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严会长,您说这账本要是递到刑部,您那小妾还能不能在热炕头上数银子?”
严世昌盯着那叠纸,太阳穴跳了两跳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里带着寒气
“李大人,到底是年轻人”他拍了拍手,“这世上多的是聪明人,可聪明人往往命短今晚这酒,您是打算站着喝完,还是躺着出去?”
屏风“哗啦”倒了一片
屏风后冲出二十个刀手,黑衣黑巾,刀明晃晃的,把雅间围得针插不进
苏挽站在李平身后,从进门起就没动过刀手冲出时,她左手按上了剑柄
“严会长,”李平筷子没放下,夹了一颗花生米,“带这么多刀,是怕这清蒸鲥鱼的刺挑不干净?”
“三成,按月交不然,”严世昌往椅背上一靠,“今晚这醉仙楼,怕是要多几具无名尸首了”
“哦”
李平把花生米嚼了
剑光在烛火下闪了一闪
二十个刀手,像二十截被风吹倒的蜡烛,一个接一个倒下,没有人看清苏挽怎么出的手,只看见那道剑光在烛火间游走,快得连影子都跟不上,刀手们扑上来的气势很足,倒下的模样很整齐,闷哼声混着刀落地的叮当声,在雅间里响了不到二十息
没一个人近得了李平三尺
大牛二虎破门进来时,地上已经躺满了人,二虎手里拎着铁棍,看了一圈,失望地放下:“没劲!”
“完了”李平说,“菜还没凉”
最后一个刀手还想往窗边爬,苏挽剑鞘一点,那人趴在窗沿上,不动了
严世昌瘫在椅子上,玉扳指磕得桌子咯咯响,脸上的肉一层层地抖着
李平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湿巾擦了擦手
“严会长,”他说,“我这人记性不好,今晚之前的事,三万七千两也好,这二十把刀也好,我转头就忘”
严世昌喉头动了动
“但今晚以后,”李平看着他,“商会每一笔账,每一家铺面,每一两银子的进项,少了一文,我就拿严会长的一根手指来抵”
他站起身
“大人!”严世昌扑到桌前,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只锦盒,“这是我私藏的土系灵材,地元精石,大人是修行中人,一定用得上今日赔罪之礼,还请大人收下”
李平看了那锦盒一眼
盒子打开,里头躺着一枚拳头大的黄褐色石头,内里流光隐隐,像落日余晖凝成了实体
“赔罪的礼”他掂了掂,“那我收了账,我也记着”
他把锦盒塞进怀里,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今晚的菜不错谢严会长款待”
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雅间里静得像坟场
当夜,江宁李宅的后屋,灯火亮到三更
李平关上窗,取出那枚地元精石盘膝炼化精石里的灵力,灵力化成一道滚烫的洪流,一头撞进经脉里,比土灵每日温养的细流霸道十倍
练气五层的气海,仿佛灌进了一炉铁水
一夜之间,气海撑开一线,硬生生顶进了练气六层
后半夜,他发起高热,脊背弯成一张弓,喉头一甜,咳出一口血来,溅在衣襟上
门外,苏挽没有进去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剑横在膝上,听着屋里的动静,守了一夜
天蒙蒙亮时,门开了
李平走出来,脸色发白,脚步却稳气海深处,灵力一圈一圈沉淀下来,比昨日厚实了许多,连指尖带起的土灵都凝实了几分
苏挽看了他一会儿:“值吗?”
“值”李平活动了一下手腕,把锦盒收进箱底,“这东西,江宁没有京城,”他抬眼看了看天,“才刚开席”
第三日,严世昌差人送来一只匣子,里头是一张房契,写着城南平安巷的一处三进旧宅,说是“那晚的茶钱”
钱多看着房契,半晌没合上嘴,李平指尖在“平安巷”三个字上点了点,淡淡道:“收着,严会长的一片孝心,不能糟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