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平安巷里的那处三进旧宅，没过几天便换了主家，门前挂起了一块新匾，江宁会馆
房契是严世昌送来的，李平收了，没客气青砖灰瓦，年头不浅，院子里还留着一棵歪脖老槐
天刚亮，钱多就站在院里扯着嗓子指挥搬家具，江宁会馆的匾是头天挂上的，四个字，笔锋利落，是苏挽写的李平说让她写，她就写了，没多问
钱多站在匾底下抬头看了半天，感慨道：“苏姑娘，您这字写的，瞧一眼脖子都发凉，要不您随便指点我两招，好歹让我防个身？”
苏挽擦着剑，头也没抬：“剑太重，你拿不动”
大牛二虎各拎着一根铁棍从门口进来，二虎喘着气：“大人，这铁家伙够沉！砸下去保准连人带盾一块儿扁，比门栓好使！”
“棍子是好棍子，”李平从堂屋里出来，脸色比昨天好看了些，“可惜没长脑子，东厢那墙快塌了，去和泥堵上，别等它砸你头上”
三十个江宁兄弟住进后院，前厅摆开桌椅账房归钱多，他从箱底翻出那本高敏写的册子，小心翼翼地摆在案头，又抚了抚纸页
“高先生这本账，”他对李平说，“往后就是咱在京城的命根子了”
“那你多烧两炷香”李平说，“顺便把今天的伙食账结了，会馆不养闲人”
日头升到三竿，会馆门口来了第一个外人
一个米铺老掌柜，头发花白，腰弯得厉害，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抖着嗓子喊：“李大人……在吗？”
李平迎出来：“老人家，什么事？”
老头搓着手，局促了半天，终于问出口：“李大人，往后这平安巷……真没青狼帮的爷来拿钱了？”
“青狼帮已经散了”李平说，“但我的规矩是：不掺假，不抬价，不欺客谁要是砸了我的招牌，我就砸了他的饭碗”
老头愣住了，像是没听懂，又问了一遍：“一个铜板……都不收？”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点什么，他低下头，袖子在眼角蹭了一下，又抬起头来：“我是米铺的老周，青狼帮收了我三年，每月三成……我那铺子，差点就关张了大人，您这话当真？”
李平说，“你要是害怕，就先把银子攥紧了，等一个月后没人来抢，你再把心放肚子里”
老周掌柜深深弯下腰去，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消息比风跑得快
当天下午，会馆门口来了一串人，粮铺的、布庄的、杂货的、铁匠铺的、油坊的、豆腐坊的，都是城南土生土长、被青狼帮欺负过的小本生意人，有的提着一壶油，有的拎着半扇猪肉，有的不好意思空手，从自家铺子里抱了一卷布
钱多站在门口收礼收到手软，笑得合不拢嘴：“哎哟，这多不好意思，进来坐，进来坐！茶刚沏好！”
李平在前厅坐了一下午，听了一下午的苦水
青狼帮收保护费，商会抬价压价，进货要走商会的路子，卖货要交三成的利，有一家酱菜铺的老板娘说着说着就抹了眼泪，她家的酱缸被青狼帮的人砸过三回，就因为不肯多交一笔“看缸钱”
李平听完，只问了一句：“缸碎了，做酱的方子没丢吧？”
“那就回去把缸补上，再有人敢动你的缸，我让他跟缸一个下场”
街对面，茶棚底下，一个穿灰衣的人坐了一下午，茶水续了三回，眼睛始终没离开会馆大门日头偏西时，他起身，往醉仙楼的方向去了
傍晚，客人都散了
钱多蹲在门槛上数今天收的礼，糖蒜、布、油、猪肉，摆了半院子，抬头道：“大人，咱这还没开始挣银子呢，倒先成了城南的活菩萨了”
“人情比银子顶用”李平说，“拿了人家的肉，往后他们就是咱的眼线”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落在院门外的槐树底下
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树根旁，缩成一团，像只被雨淋过的猫
李平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了，平安巷口蹲着啃馒头望风那个，后来青狼帮总舵来打探动静，也是他报的信
“过来”李平说
那身影抖了一下，站起来，磨磨蹭蹭挪到门口十四五岁，瘦得脸颊凹陷，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还带着淤青
“李、李大人”他低着头，声音发抖，“我……我叫阿四”
“青狼帮的牌子还没摘干净呢，你就急着换个主子跪？”
“帮里乱了”阿四攥着衣角，“秃头瘫了，没人管……他们说是我带的路不对，把我赶出来了我没地方去……”
他忽然抬起头，眼神里有股豁出去的狠劲：“李大人，您收下我行不行？我不要钱，给口剩饭就成！我跑得快，城南每条耗子洞我都摸得清，谁家有暗哨、哪家赌坊通后街，我全盯着呢！”
李平看着他
少年人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用力过猛，像怕对方不信，拼命把所有的本事都摆出来
“你之前蹲在平安巷口望风，”李平说，“我看见过”
阿四的呼吸顿时屏住了
“你眼睛往铺子里瞟，不是在踅摸吃食，是在看我这个江宁来的官，到底能不能在京城站稳”李平声音不高，“我没说错吧？”
阿四张了张嘴，眼眶一下子红了，又死死忍住：“我……我不想再回街上抢剩馒头了”
李平没再问
“进来吃饭”
饭桌上，阿四吃得头也不抬，筷子夹菜都带风钱多给他添了碗汤，“慢点，没人跟你抢”
阿四含糊道：“谢谢钱叔”
“……在会馆里，得叫钱总管”
“钱哥”
李平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把酒碗往阿四那边推了推
深夜里，会馆的灯还亮着，前厅的桌上摊着一张城南的地图，李平用手指在上面画了几个圈，那都是会馆触碰不到的死角
“人手有了，地盘有了”李平看着地图，低声自语，“还缺个能在黑夜里带路的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