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想要的这双“眼睛”,在会馆开张的第三天清晨,便自己找上了门,天刚蒙蒙亮,门槛上就多了个老头
钱多一早开门就看见他坐在那儿,叼着一杆烟斗,慢悠悠地抽,也不说话,钱多以为是要饭的,端了碗粥过去,老头接过去喝了,继续坐着
“老丈,”钱多蹲下来,“您这大清早的蹲我们门口,可别是来碰瓷的啊……”
“等能做主的人”老头说
“等谁?我们这可是江宁会馆,不接闲人”
“等一个能让青狼帮趴下的人”
钱多愣了愣,回去报给李平,李平正在前厅看账,听完,放下笔走出来
老头五十多岁,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左边一条腿明显短了一截,蜷在门槛边,手里那杆烟斗敲着鞋帮,看见李平出来,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李大人,您这摊子铺得挺热闹,可惜是个瞎眼活靶子”
李平没接话,打量了他一眼,转身去给他倒了杯茶,放在手边:“茶挺热,话挺凉,老人家不妨说明白点”
“城南您占了三条街”老头接过茶,却不喝,“可青狼帮的旧部还在码头上,八十号人趴了一半,剩下一半缩在码头仓房里,天天喝酒骂娘,骂您,也骂那个瘫了的秃头,这群人散着是祸,拢着是兵,您不要别人会要”
李平挑了挑眉:“老人家大清早来喝茶,就是为了替青狼帮那帮残兵败将当说客?”
“我在这条街上看了三天”老头吐出一口青烟,“江宁会馆三天进了七车货,四车粮,两车药材,一车坛坛罐罐”
他顿了顿
“后院住三十个江宁汉子,一个管账的,一个带剑的姑娘,加上你,三十四口人”
李平端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
“夜里两班岗,一更到三更,三更到五更,每班四个人,换班的时候,东厢的灯要灭半炷香”老头咧嘴,缺了颗门牙,笑得有点漏风,“您说,我数得对不对?”
这老头说的每一条,都分毫不差
“老人家数得这么准,是想来买命,还是来卖命?”李平放下茶壶,语气认真起来,“不妨直说”
“老猫”老头敲了敲烟斗,“年轻时在京兆府当捕头,混了二十年城南每条街、每个暗门、每帮人马的根底,都在我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既然这么有本事,怎么混到在门口等施舍了?”
“退休十一年了”老猫说,“腿瘸了,没人要,但脑子还没坏”
李平看着他蜷在门槛边那条腿:“京兆府的捕头,谁敢打折你的腿?”
老猫抽了口烟,烟雾在晨光里散开:“我年轻时抓过青狼帮的帮主,就是现在这个秃头,判了五年他出狱那年,半夜堵在我家门口,打折了我这条腿,我告到京兆府,案子压着,压了十一年,没人给我主持过公道”
他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抬起头,看着李平
“前些天,你打了青狼帮,八十号人趴了一地,京兆府还把状子递了回去,”老猫笑了笑,“我蹲在茶馆看了三天热闹,越看越觉得,我这条老命,还能派点用场”
“你想借我的手报仇?”李平问
“不要钱”老猫说,“我这把老骨头送你了,你替城南的人出了口气,我替你把城南的耳朵和眼睛装起来”
会馆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老槐树上的鸟鸣声
“情报网你来建”李平开口,“每条街都要有眼线茶楼、酒馆、码头、妓院,一个不落工钱走账房,按月发,比京兆府捕头的俸禄高”
“我不要,”
“给你的人要”李平说,“没人白干活,干活的给钱,卖命的给命”
老猫看了他一会儿,把烟斗别进腰里,撑着门槛站起来,瘸腿点地,身子晃了一下,很快站稳他伸出一只手:“成交”
李平握住他的手
“对了”老猫走到门口,又回头,朝院子里努了努嘴,“门口那个小猴子,昨天捡的?”
阿四正蹲在院子里擦桌子,听见“小猴子”三个字,抬起头,一脸警惕
“捡的”李平说
“机灵”老猫说,“眼睛会看,腿会跑,是个当耳目的料先借我使两天?”
“我的人,用坏了你赔得起?”
“算我的”老猫咧嘴,“坏了我赔你一只新的”
老猫带着阿四往巷口走,边走边教:“第一句,眼要活;第二句,嘴要严;第三句......”
“第三句是啥?”
“第三句等你跟满一个月再告诉你”
阿四跟在他后头,走两步回头看一眼会馆的匾,又转过头去,跟紧了
午后,苏挽才回来
她在京兆府门口蹲了半个时辰,又往老猫住的巷子转了一圈,进门时,肩上落着薄薄一层灰
“他说的是真的”她站在李平面前,声音不高,“京兆府积档里有他的案底,捕头干了二十年,没贪过大钱,抓过的人能装满一间牢房,腿是旧伤,坊间都说是青狼的人打的,案子压了十一年没人问”
“你早就信了?”
“信了一半”李平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另一半,等你回来说”
苏挽端起茶,没喝,看了他一眼:“下次这种事,可以派别人去,我不是捕快”
“别人数不出他数出来的那些数”李平说,“你能”
三天后,老猫交来一份名单
一张泛黄的纸,上面二十七个名字,没有一个重复,有的写“东头茶楼跑堂”,有的写“码头记船号的老白”,有的写“花街倒夜香的三姑”,每个人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能听什么、肯说什么、要防什么
李平从头看到尾,看完,把名单放下
“老猫,”他说,“你不是猫,你是老狐狸,还是成了精的那种”
“狐狸活得久”老猫把名单收回怀里,“大人,城南的耳朵,装好了”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