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收起名单,与老猫一同朝大门方向望去,门外来的人不少,动静闹得极大,直接冲着会馆正门而来
那天上午,码头方向来了二十几号人,灰头土脸,在会馆门口站成半圈,带头的黑脸汉子一条胳膊缠着布,进门就喊:“李大人!小的金牙,给您请安了!上回在茶馆,小的手抖,茶水烫了您的手,今儿特来赔罪!”
李平站在台阶上,没说话
金牙搓着手,咧嘴露出那颗金牙:“以前是我瞎了狗眼,大人,往后我跟您混了!不要工钱,管饱就行!码头上的道道我最熟,保准好使!”
二虎扛着门栓从旁边路过,认了半天:“你不是上回在茶馆,被青狼帮吓得尿裤子、直喊爷爷的那个软蛋?”
金牙赶紧摆手,“二虎爷说笑了,小的如今洗心革面,只求李大人给条活路,当牛做马都成!”
“会馆不养闲人,你的投名状呢?”大牛在旁边淡淡开口
“带了!哪能空手来!”金牙一抬手,身后两个人抬出一捆东西,一串钥匙,还有一本泛黄的册子,“青狼帮在码头藏的私货,全在这账本和钥匙里了!四间仓房,连货带料,一文没留,全孝敬大人!”
他把册子往前捧了摆,嗓子压低:“帮里管事的跑了,小的可是顶着被清理门户的风险把这些摸出来的,大人,小的这条命可全系在您身上了”
李平看了一眼那本册子,又看了一眼金牙
老猫说得没错:码头那群人,散着是祸,拢着是兵,现在兵自己带着家伙什来了
“收下”李平说,“按市价折银子记账,会馆不拿昧心钱”
当天下午,院子里站满了人
江宁三十兄弟在左,站得笔直;新投靠的青狼帮旧部二十几人在右,站得歪歪扭扭,有人还在偷偷打量江宁人腰上的刀,空气里弥漫着两股劲儿:一股是“我们打过母阵”的傲气,一股是“你们也不过如此”的赌气
有个膀大腰圆的新人进门时踩了江宁兄弟的脚,两人瞪在一起,差点当场动手李平没拦,就那么看着
两人对着瞪了半晌,到底谁也没敢先动
“力气挺足,留着给自己挖坟呢?”李平开口
新人梗着脖子:“大家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凭什么他们江宁来的能吃肉,我们只能喝汤?”
“江宁的兄弟手重,真打起来,我可不负责备棺材”李平说,“想死,也别死在会馆门口,嫌脏”
“会馆不养内斗的废人真憋得慌,去演武场找大牛”李平说,“要么你们把他打趴下,要么被他横着抬出来,自己选”
两人对视一眼,悻悻分开
李平走上台阶,扫了一眼满院的人,开口:“抬头”
他指了指头顶的匾
“江宁会馆四个字”
“不分先来后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李平在台阶上走了两步,“江宁的老伙计,嫌他们油滑,码头混了几年不靠谱,新来的,嫌江宁人架子大,打赢几场架,尾巴翘上天”
有人低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不服气地别过脸
“架可以打”李平话锋一转,“但规矩只有三条,立在这里,谁也改不了”
他竖起手指
“第一条,抢平民一文钱者,断双腿,扔出去”
“第二条,砸良善人家饭碗者,我砸了他的脑袋”
“第三条,你们替会馆卖命,会馆绝不差你们半个铜板”
“犯了前两条的,自己去刑部大牢占个位置,至于第三条,”他看向钱多,“你们找钱多,他赔”
钱多挺了挺胸:“找我找我!只要账对得上,少你们一个子儿,我把脑袋赔给你们!”
老猫蹲在门槛外抽烟斗,从头看到尾,没吭声听到“跟老猫那条腿打对称”时,烟斗在嘴里抖了一下,慢悠悠吐出一口烟,斜了李平一眼,什么也没说
“散会之前,还有一件事”李平说,“大牛,出列”
大牛上前一步,挠了挠头
“从今天起,你是教官”李平说,“把这帮软脚虾练出个人样来”
“大人,俺只会砸人……这教书先生的活,俺真干不来”
“不用你说话”李平说,“谁不服,你就打到他服,这就是教”
“大人,那俺呢?总不能让俺在旁边当木头吧?”二虎凑上来
“你教他们挨打”
“挨揍算啥本事?俺这铁棍,可不是用来当靶子的!”
“算”李平说,“站得住的叫铜皮铁骨,一碰就倒的叫烂泥,你先去把他们练成铁板”
二虎琢磨了半天,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院子散了之后,金牙凑到二虎身边,赔着笑:“虎爷,这教打架,从哪儿学起?”
“先给俺站直了!”二虎把门栓往地上一顿,“站都站不稳,还想学人去砸场子?”
第二天一早,演武场
大牛站在场子中央,面前站了二十几个新人,金牙排在最前头,大牛沉默了半天,开口:“什么是站?”
“……虎爷,这站着,难道还有什么讲究?”金牙试探道
“站,是站稳了”大牛把一根木桩往地上一跺,“风来不倒,人推不动,刀来了也不退,这才叫站”
他从队伍里点出金牙,抬手一推,金牙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这叫烂泥”大牛说,“站直了站不稳,就一直站到稳为止”
金牙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欲哭无泪:“二虎爷,小的投靠会馆,是想跟着大人吃肉的,不是来当沙袋的啊……”
二虎在旁边抱着门栓:“先挨打,后吃肉这是规矩”
钱多的账房也立了新规矩:每月十五发工钱,账本摊在院里,随便看他站在账桌前,一条一条念:“东头收油两壶,折钱四十文;西边修墙用石灰三担,折钱一百二,”
念到一半,金牙举手:“钱爷,我上个月干了两天活,工钱有吗?”
“有”钱多低头翻了两页,“上月廿八,你扛了十四袋糙米,折合二十八文,一文不少”
金牙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阿四端着一盘茶从廊下穿过,走得急,被门槛绊了一下,茶壶一歪,李平伸手,稳稳接住
“手抖什么?”李平把茶壶放回盘上,“连个茶盘都端不稳,以后怎么去端别人的底细?”
“大人,小的知错!绝无下次!”阿四涨红了脸
“真要是故意的,你连躺在门外的机会都没有”李平看了他一眼,“会馆不养闲人,去老猫那儿报到,他缺个跑腿的”
阿四愣住了,端着茶盘,眨了眨眼:“……我真的行?”
“老猫挑人极挑剔,他既然点了你,你就别给他丢脸”李平说,“去吧,别让我失望”
阿四深深吸了口气,腰杆一下子直了:“小的绝不给大人丢脸!”
“茶盘留下,人滚蛋”
李平接过茶盏看着阿四跑开,他转身走向后院,盯上了那口紧锁的青砖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