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迈步走过去,掏出钥匙,拧开了那把沉铁大锁,这口地窖是钱多前两日刚收拾出来的,平日里锁得极严实
青砖砌的,往下走十二级台阶,门一开,一股潮气混着陈茶味儿扑出来,老猫把油灯点起来,李平看见满墙的纸条,用细麻绳拴着,按街区分成几串,风一吹,纸片簌簌地响,像挂了一墙的白幡
“这是城南的耳朵,”老猫拄着瘸腿走到墙前,随手拈起一张纸片,“东巷茶楼跑堂,听闲话,喝茶的嘴,管风向”
他把纸片放回绳上,又拈起一张:“码头记船号老白,看动静,卸货的眼,管货路”
老猫再拈一张,烟斗往纸面上一点:“花街倒夜香三姑,收黑料,夜壶里夹纸条,管人命闲话、动静、黑料三类凑齐,城南就没有我听不见的事”
李平看了半晌:“怎么传?”
“眼线不碰头,留东西,不开口,”老猫把纸片挂回绳上,“碗底写字、船牌画记号、夜香桶夹条,专人去取,取了不走原路”
“漏了风声,这墙上的纸条,就得换成他们的名字了”
“死人最守规矩,开不了口”老猫磕了磕烟灰,“大人,我多嘴一句,您这地窖,只放纸条浪费了底下再挖一层,将来放点别的东西”
“你想让我藏什么?”
“老汉我哪知道?”老猫咧嘴,“但您这种人,迟早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李平的目光在墙上停了一瞬,指着一张纸条:“‘铁拳帮赌坊,每月十五有大主顾入场’,这银子,姓什么?”
“京兆府的”老猫说,“不是周捕头,是他底下管赌坊案的班头”
李平没再问,把这句话记下了
墙角,阿四正缩在一张矮凳上,捧着碗热汤,一口一口喝他脚上的鞋磨出了两个洞,脚背蹭红了一块,见李平看过来,赶紧把脚往凳子底下缩了缩
“蹲了一天,就带回这碗汤?”李平问
“旧货行”阿四喝了口汤,含糊道,“铁拳帮的门口”
“说重点”
阿四放下碗,扳着指头数:“铁拳帮下午换班,有两炷香的空档,前后门都没人;看门的四个,两个老的,两个壮实的,壮实的那个爱喝酒,换班前总要灌两口;后巷每天酉时前后进一辆马车,不点灯,赶车的从不下车;还有,”他顿了顿,“有个疤脸的汉子,每天酉时前后到,从后门进,不走大门”
“没被发现?”
“再多站一息,那看门的狗眼就扫过来了”阿四说,“我只能先撤”
老猫在旁边抽着烟,听到这句,眼角动了一下:“我教的”他补充,“多站一刻钟,老汉我就得给他收尸”
李平看了看阿四脚上磨破的鞋,把桌上的饼往他那边推了推:“先吃,吃完了去账房领双新鞋”
“大人,我这脚皮比城墙还厚,费那银子干啥,”
“让你拿着就拿着”李平说,“脚废了,以后你用手爬着去盯梢?”
阿四捧着碗,低下头,不说话了,汤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
老猫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卷纸,摊在灯下:“大人,正主在这呢”
纸上画着一张图,旧货行的院子、后巷的走向、地下入口的位置,还有几道标注:“入口在旧货行后巷第三根石柱底下”、“下了台阶是赌坊”、“赌坊往里走,就是血擂台”
“血擂台”李平看着那三个字
“铁拳帮的场子”老猫点了点图,“城南乱不乱,一半看商会,一半看铁拳帮商会管钱,铁拳帮管拳头,青狼帮那种收保护费的,在铁拳帮眼里,不过是个看门狗”
“规矩是什么?”李平问
“打进去”老猫说,“血擂台分九级,铁、铜、银、金、玉、灵、地、天、龙从铁级开始打,一级一级往上按规矩来,谁也拦不住”
“打穿了,铁拳帮能给什么?”
“钱,名声,还有让铁拳帮低头的资格”老猫抬起头,“在上面站到最后的人,放个屁都是规矩”
李平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正好压在“血擂台”三个字上
“图我收了”他把纸卷起来,塞进怀里,“明天,我去会会这个规矩”
上台阶时,钱多不知什么时候扒在了地窖口,探头探脑,一嗓子嚎出来:“大人!您又要去送死?!”
“死不了”
“咱会馆的招牌屁股还没坐热呢,您要是横着被抬下来,咱还怎么在城南混啊!”
“输了,招牌当柴烧;赢了,城南的银子随你数”李平说,“这笔账,你不会算?”
钱多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竟然算明白了:“那您可得留口气,别把送钱的财神爷给打死了!”
苏挽靠在门边,不知什么时候下来的:“我跟你去”
“大牛二虎跟着”李平说,“你在外面,帮我看着后路”
“台上谁护着?”
“我自己来”
苏挽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先一步上去了
阿四咽下最后一口汤,追了两步:“大人,我想去给您递水!”
“老实蹲着”李平说,“门外的眼睛,比台上的拳头更要命”
“……又蹲”
“蹲着才能活命,”老猫磕了磕烟斗,“明天蹲完,教你听墙根的三种听法”
阿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