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黄昏,按照前夜的谋划,老猫、阿四与苏挽已各自在暗中就位,李平则带着大牛二虎,避开街面上的眼线,悄然摸进了旧货行的后巷
大牛二虎在巷口装作歇脚,李平一个人走到石柱底下,柱根那块石板年久松动,撬开一道缝,里面是石阶,往下走了两丈,声音就变了
先是铜钱声,然后是吆喝声,再是酒气汗味混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铁锈味,像有人把半条街的血都抹在了墙上
血擂台到了
地下石室巨大,穹顶就是旧货行的地基,几根粗柱撑着,墙上挂满油灯,把整个场子照得黄澄澄的中间一座铁笼擂台,笼条有儿臂粗,笼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书一个“铁”字
四周挤满了赌客,有穿绸缎的,有穿短打的,有怀里搂着女人的,有蹲在地上攥着铜板不放的空气里是汗味、血腥味和铜钱味,三样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报名处设在场边,一张破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塌鼻小喽啰,面前摆着笔墨和一摞号牌
“细皮嫩肉的,来送死?”小喽啰上下扫了李平一眼,见他一身青衫,细皮嫩肉,嗤了一声,“书生来打擂?这地方,抬出去的可比走出去的多”
“贵有贵的好,”李平把报名钱往桌上一放,“赔率高就行”
“买命,还是买输?”
“买我赢,买他死”
李平把怀里那锭银子搁在桌上:“全押我”
小喽啰看了那锭银子一眼,又看了他一眼,低头刷刷写了号牌,往台上一指:“铁级,一炷香后开擂守关的,铁头”
“头铁,还是命铁?”
“待会儿,你连求饶都来不及”
一炷香的工夫,赌客们的吆喝声忽然掀了屋顶
铁头从侧门出来了
光头,满身横肉,胳膊比李平的大腿粗,走一步,地砖颤一下,他走到笼边那口铸钟前,低头,脑门往钟上一撞,哐!铜钟震得嗡嗡直响,余音绕着石室转了三圈
全场炸了
“铁头!铁头!”
“打死那书生!”
铁头走进铁笼,把笼门一甩,冲李平咧嘴,露出一嘴黄牙:“就你这小身板,也配死在老子拳头底下?”
“备了双份”李平也进了笼,“一份给你,一份给你那口钟”
铁头龇牙:“老子这颗头撞碎过三口铜钟,你觉得你的骨头比铜钟还硬?”
李平看了一眼笼边那口还在嗡嗡响的钟:“那今晚,你得用脸撞了”
铁头根本不废话,低头猛冲,像一头犁地的牛,两只拳头攥在身前,脚踩得地面咚咚响
李平侧身一步
不是往后退,是往旁边让,让开一步半,铁头从他身侧冲过去,收势不住李平脚尖一勾,勾住他的脚踝
铁头前倾的身子本来就收不住,脚踝一绊,整个人往前栽,李平就势反手一掌,拍在他脑后
力道不大,方向很准,铁头的脑袋顺着那一掌的劲,直直撞上了铁笼柱
哐当
铁笼晃了一下,铜钟的回音还没散尽,铁头已经顺着笼柱滑下去,趴在地上,不动了
全场安静了三息
赌客们张着嘴,攥着铜板的手悬在半空,眼睛直愣愣看着笼里那个青衫书生,他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一把灰
然后炸锅
“铁头让人一招放倒了?”
钱多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前排,手里攥着票根,扯着嗓子喊:“大人您慢点动手啊!我这十文钱的门票还没看够呢!”
李平看他一眼:“这就完了?去问问下一场什么时候开”
“少废话,”李平说,“去把赢的钱收了”
裁判愣了半天才举手,声音发抖:“……江宁李平,胜!铁级通过!”
掌声、骂声、铜钱落地声响成一片,有人哀嚎压错了注,有人挤到李平面前问他下一场还打不打,一个穿绸袍的管事挤过来,堆着笑:“李爷这身手在铁级屈尊了,我们帮主在后堂备了上好的毛尖,请李爷赏光,”
“茶先温着”李平说,“等我把银级的牌子摘了,再喝不迟”
管事愣了愣:“李爷,银级可不是闹着玩的,您真要继续?”
“不止银级”李平晃了晃号牌,“回去告诉你们帮主,这茶,我迟早会去喝”
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讪讪退开
李平从笼边捡起新号牌,铜级旁边的小喽啰缩着脖子补了一句:“铜级的规矩,一晚三场车轮战熬得过,银级;熬不过,抬出去”
“备好担架”李平把号牌往怀里一揣,“给下一个用的”
走出两步,他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钉在背上
他回头
看向看台最暗那个角落一个疤脸汉子靠着柱子,正盯着他,那道疤从眉心一直划到下颌,像把脸劈成了两半
李平认出,这就是阿四说的那个人
疤脸汉子见他回头,没躲,也没说话,就那么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从后门出去了
大牛从巷口迎上来,接过号牌,低声问:“大人,那疤脸瞅着不怀好意,要不要俺带兄弟们废了他?”
“铁拳帮的副帮主”李平收回目光,“他在等我死,我在等他出错”
钱多追出两步,把一小袋碎银塞进李平手里:“大人!您那锭银子翻了三倍,账我都记在心里了!”
李平掂了掂,扔回给他:“入账房的账明天还有三场,赔率只会更高”
钱多抱着钱袋,眼睛都亮了:“那明天,我把会馆的底钱也带上!”
李平没应声,只是握紧了那枚刚到手的铜级号牌
铁拳帮的疤脸汉子已经盯上了他,明晚的车轮战,注定是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