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万钧回到总舵,第一件事便是敲响聚义钟
钟声传过三条街,铁拳帮能喘气的头目都赶了回来
堂内挤满了人,脚下木板被靴底踩得吱呀作响
墙上挂着几面旧旗,旗角沾了灰,没人有心思去管
何万钧坐在主位,肩背还残留着重力阵压迫后的酸胀,每动一下,骨节都发出沉闷的微响
他伸手端起茶盏,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摩挲了一下,仰头灌下一大口微苦的茶水
“从今往后,东市的货路和场子,分一半给江宁会馆,李平的事,就是我何万钧的事”
堂中静了一会儿
大堂主魏山河先开了口
他四十来岁,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拉到嘴角,早年替何万钧挡过刀,帮里人都敬他三分
“大哥,咱们铁拳帮在城南横着走的时候,那小子还没出生,一个练气期,凭什么骑在我们头上?”
何万钧把茶盏放回桌上:“他没让铁拳帮低头”
“地级台上,几百双眼睛都看着”
魏山河盯着他,“您可是当众跪下了”
旁边几个人把头埋得更低
谁都知道这话扎人,偏偏魏山河有资格说
何万钧看着他:“我输了”
魏山河嘴角抽了一下,搭在膝头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在粗糙的布料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
二堂主罗进接过话头
此人瘦高,留着两撇胡子,管帮里的赌场与账目,平日最会算
“让出三成利,兄弟们忍忍也就认了,可大哥一句话,是要把整个铁拳帮的命,都押在一个刚开张的会馆身上?”
“凭他要是想动手,你们连跪的机会都没有”
何万钧说
三堂主蒋烈猛地拍桌
他脾气最爆,管着帮里打手,手背上还缠着未拆的布条
“金丹输给练气,铁拳帮的脸都丢尽了!那小子不过是占了擂台阵法的便宜,离了那块地,他算个屁?”
何万钧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李平台上那副样子,嘴角淌血,双手还稳稳压着阵印
那小子能赢,当然有玄石台的便宜,可他用几枚阵钉、一身练气修为,硬耗干了金丹的灵气
更麻烦的是,这小子从头到尾都没想杀人
能打的不可怕
懂得留口子的,才难缠
“蒋烈”
何万钧声音沉下来,“你脖子硬,还是苏挽的左手剑快?真要动手,你打算第一个去送死?”
蒋烈脸上的横肉动了动,没答
何万钧起身,扫过三人:“我叫你们来,是通知,不是商量,谁敢坏了合作,我亲自废他”
他走出堂门,留下满堂人各怀心思
罗进等脚步声远了,才往魏山河身边凑了半步:“大堂主,帮主这是叫那小子打怕了”
“闭嘴”
魏山河盯着门外
“我说错了?”
罗进压低声音,“铁拳帮靠拳头吃饭,如今给一个练气期看场子兄弟们心里有火,压得住一日,压不住十日”
蒋烈把桌上的茶一口灌下去,茶梗卡在牙缝里,他呸地吐到地上:“要我说,今晚带人砸了会馆砸完就走,给他个教训,帮主总不能为外人杀自家兄弟”
魏山河转过脸,刀疤被烛火照得更深
“带多少人?”
罗进眼神一亮:“我手底下能叫三十六个老兄弟,全是见过血的,蒋堂主的人从后巷翻墙,大堂主堵正门砸账房,毁牌桌,别伤客人性命,事情闹不大,脸却够疼”
“谁去探路?”
魏山河问
“我让人盯着”
罗进说,“李平白日打了两场,身上带伤,苏挽守着他,顶多两个人,咱们三十多人,怕什么”
蒋烈咧开嘴:“就这么办”
总舵外的巷口,阿四一口咬掉最后一颗裹着亮晶晶糖衣的山楂,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他随手把空竹签在指间转了半圈,冰凉的竹刺蹭过指腹
他穿着打补丁的短褂,脸上抹了些灰,摊子摆在墙根
铁拳帮的人进进出出,谁也没把卖糖葫芦的小子当回事
堂门关得不严,里面的话漏出来不少
阿四没再多待
他把剩下几串糖葫芦塞给旁边玩泥巴的孩子,挑起空担子钻进人群
走到第二条街,他拐进卖鱼的巷子,换下短褂,翻墙进了会馆后院
钱多正死死抱着一摞厚重的账册,冷不丁见墙头落下一个黑影,吓得浑身一哆嗦,脚下一滑,怀里的账册稀里哗啦散开,最上面那本险险停在水缸边缘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走正门能死啊?”
“门口有人盯着”
阿四喘匀了气,“大人呢?”
李平坐在后院石桌边,掌心伤口刚换过药
短刀摆在桌上,断成两半的阵钉也在旁边
苏挽坐在屋檐下磨剑,石面上已经积了层细粉
阿四把听到的事一口气说完
钱多听到三十六个老兄弟,脸都快皱成一团:“大人,要不……咱们去报官吧?三十多个人啊,万一把会馆砸了,俺这账本可怎么整啊?”
“报官?”
李平看他,“等你把衙役请来,咱们这连废墟都凉透了”
“那俺也去叫大牛二虎,把街坊都喊来?”
“喊街坊干什么,叫他们挨棍子?”
钱多闭上嘴
李平看向阿四:“他们约的几更?”
“子时后,从后巷入”
“人分两拨,正门和后巷”
阿四点头:“魏山河要堵正门,蒋烈翻后墙罗进没露面,应该在外头接应”
李平拿起断开的阵钉,拇指擦过裂口
重力阵耗得太狠,这玩意儿没法再用
可会馆四周是青石地,墙根下还有前几日翻修留下的土层,布个困阵够用了
“让他们来”
钱多愣住:“啊?”
“他们想给会馆一个教训,我也得教他们点东西”
李平起身,“先把客人全劝走,酒钱照退,大牛二虎守内院,谁进门就打谁,阿四去后巷,把那几盏灯都灭了”
苏挽收剑入鞘:“正门交给我?”
“正门”
李平说,“魏山河有脑子,他发现不对会退,你站那儿,别急着拔剑,留他看清楚”
“蒋烈呢?”
“留给我”
下午还没过去,江宁会馆便挂出打烊的木牌
来喝酒的客人骂骂咧咧,钱多赔着笑,一个个把人送出门
入夜后,牌桌撤了,酒坛收了,平日亮堂的前厅只留一盏灯
李平绕着会馆外墙走了一圈
墙根、后巷、废井旁、马厩外的泥地,他都按进一缕土黄灵力
纹路细得很,混在尘土里,看不出半点异样
阵眼压在后院石桌下,用的是从玉级台顺回来的那枚毒针
毒针不值钱,针上的药早洗干净了
尖细的铁物埋进土里,正适合牵引灵气
夜色压下来,东市的更鼓敲过两遍
阿四趴在屋脊上,朝后巷比了个手势
人来了
三十多条黑影贴着墙根散开,棍棒用布裹着,走路几乎没声
蒋烈打头,翻上后墙前还回头挥了挥手
李平蹲在墙内的阴影里,手指按着地面
土里那根毒针,轻轻震了一下
墙外,有细微的衣料摩擦声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