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烈的手刚搭上墙头,身后的巷子深处便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
他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三十多个人贴着墙站着,棍棒包了布,刀刃藏在袖中
魏山河守在正门方向,罗进站在更远处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枚铜哨
没人说话
蒋烈翻过墙,脚底落地,青砖却没有半点声响
他咧嘴,朝墙外招了招手,“进”
第二个人刚落下来,蒋烈便皱了眉
后院比他记得的深
白天从外面看,墙到正厅不过十几步,眼下那道回廊却拉出去老远,灯影压在雾里,屋檐一排接着一排
“蒋堂主,”后面的人压着声音,“这墙……怎么摸不着边?”
“闭嘴,跟紧刀光”
他自己也说不出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雾从脚边冒出来,刚到脚踝,带着泥土腥气
蒋烈提刀往前,走过一扇月门,前面又是一扇月门
门边立着一只破水缸,他记得刚才经过一次,缸口缺了半块砖
这回还是缺着
他伸手在缸沿上抹了一把,指腹沾了湿泥
“停”
人群撞在一起,后面立刻有人问:“怎么了?”
蒋烈盯着那只水缸,没回答
他往旁边迈了三步,拔刀砍向雾气
刀锋撞上一层看不见的硬壁,震得虎口生疼,刀身差点脱手
雾墙里传出一声闷响
“有阵!”
“别乱!”
蒋烈喝住众人,“都靠墙,退回去”
他们退了十几步,墙根却在脚下变了方向
刚才翻进来的地方消失了,面前只剩一排低矮厢房
蒋烈抓住一个手下的衣领:“你从哪边进来的?”
那人指着后面,嘴唇哆嗦:“鬼……鬼打墙!”
“哪边?”
那人的手落下来,周围全是雾
屋顶上,苏挽抱剑站在李平旁边
她看着院中不断碰壁的人,问:“还不收网?”
“急什么,再转转”
“已经有人开始挖墙了”
“挖吧,泥不深,力气够的话能挖半尺”
苏挽看了他一眼:“连他们怎么刨土都算准了?”
李平手指搭在瓦面上,阵纹从他指下延伸出去,细细牵住墙根几处土层
有人每挖一铲,泥土便从另一侧翻上来,把坑重新填平
“算过”
他说,“蒋烈会急,魏山河会试阵,罗进会省力气三个人凑在一起,谁也走不出去”
正门外,魏山河等了片刻,听见院里传来一阵乱响
“蒋烈!”
里面没人答
他往前半步,苏挽已从屋顶跃下,落在门槛上
剑还在鞘中,手掌压着剑柄
魏山河认出她,脸上的刀疤抽了一下:“苏姑娘,刀剑无眼,别给会馆招祸”
“门在,命留下”
“人多,规矩才立得稳”
“门开着,进”
魏山河看着门内的雾,耳边又传来蒋烈的吼声
那声音忽远忽近,撞过几道墙才传出来
他没动
苏挽退开一步,把门口让出来:“怎么,不敢?”
魏山河右手按住刀柄,大拇指顶开护手,雪亮的刀身一点点从鞘中滑出,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刀尖刚越过门槛,地面便鼓起一块
青石下传出细碎的裂声,他立即收刀后撤,鞋底擦过石板,留下两道黑痕
“李平!”
他对着院内喊,“缩在阵里当缩头乌龟,江宁会馆就这点胆识?”
李平的声音从屋檐上传来:“魏堂主,人还没齐,急着投胎?”
“这是你设的阵?”
“嗯”
“撤出城南,你把人放出来”
“魏堂主,砸门时带了三十把刀,现在空口白牙就要人,当我开善堂的?”
魏山河咬了咬牙,转身吹响铜哨
罗进听见哨声,立即带着外面的人往后巷撤
才走出十几步,脚下便陷进一片松泥
四个人摔倒,后面的人刹不住,滚成一团
钱多带着金牙从巷口冒出来
“哎哟罗堂主,大半夜的跑这么急,会馆的茶钱还没结呢!”
罗进抬棍便砸
金牙侧身避过,钱多从袖子里摸出个纸包,抖手一扬,一蓬白花花的石灰粉兜头罩下
罗进双眼火辣辣地疼,刚骂了半句,脚下的泥土便如水般散开,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进烂泥里
“别揉眼啊,这石灰越揉越瞎”
钱多退开两步,“老实蹲着吧”
巷里乱成一片
院中更乱
蒋烈连挥十七刀,刀刃在坚硬的雾墙上崩出三个缺口,整条右臂酸胀得像灌了铅,连刀柄都有些握不稳
有人想从房顶爬出去,刚踩上瓦片,屋檐便往外移,脚底一空,摔回泥地
有人坐在地上喘:“堂主,咱们到底走了多久?”
“闭嘴”
“我腿抽筋了”
“起来!”
蒋烈伸手去拽,自己的膝盖却先陷进泥里
他拔了两次,泥越吸越紧,脚底连鞋都被扯掉半只
雾气贴着他的脸,汗水顺着鬓角滴下来
他抬刀朝地面劈,刀锋没入泥里,连同半截手臂一起被阵力拖住
“李平!”
屋顶上没有回应
蒋烈的声音很快变成了骂声
骂完又喊,喊完继续骂
阵中三十多人从最初的叫嚣,到互相推搡,再到各自找地方坐下,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院里的声音只剩喘气
天边还没亮,李平从屋顶下来,朝大牛和二虎点了点头
“进去拖人”
大牛扛着麻绳,二虎带着木棍,踏入雾里
两人每走一步,脚下便亮起一小块土黄色光芒,阵力主动给他们让开路
第一个拖出来的是蒋烈
他双臂垂着,嘴里全是泥,见到李平还想抬腿踢人,腿刚抬到一半便软了
大牛把他按在地上,拿绳子绕过肩背:“老实些,省点劲”
“放开老子!”
“都成软脚虾了,还跟俺叫唤啥”
二虎在旁边说
魏山河没有等人拖
他自己走出了正门,刀早收回鞘中,脸色难看,衣摆沾满湿泥
罗进也被钱多押了过来,眼睛红得睁不开,嘴里还在报阵法损坏的账
“大人,”钱多把罗进往前一推,“这位罗堂主算盘打得精,说踩坏咱们几块砖,要赔他医药费呢”
李平扫过三人,又看向那些躺在院中的帮众
“都捆结实了,留着跟何帮主换赎金”
大牛把最后一个人捆完,天边已有一线灰光
会馆前院横七竖八躺着三大堂主,绳结打得很牢
李平让钱多端来三碗热粥,自己端着一碗走到魏山河面前
“魏堂主,折腾了一宿,喝口粥暖暖胃,待会好算账”
魏山河抬起头,嘴角沾着泥
他盯着那碗粥看了片刻,喉结动了一下
“李大人”
“嗯”
“我服了”
李平把粥放在他面前:“喝了粥,再谈赔偿的事”
魏山河低下头,额头碰到地面
阵里只转了一个时辰,他却觉得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
刀砍不破,路找不着,身边三十多人一个个没了力气
没有人打他,没人逼他跪
可他这一跪,比他当年替兄弟求情时还要干脆
粥碗在冰冷的石板上微微晃动,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李平抬眼望向门外,长街尽头,晨雾被密集的马蹄声生生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