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由远及近,转瞬间便到了会馆门前
何万钧带人冲破晨雾,视线穿过敞开的大门,第一眼看见的是三十多个躺在地上的人
第二眼才看见魏山河、罗进、蒋烈被捆在最前面
他勒住马,马蹄在青石上刮出一声响
跟在后面的帮众纷纷下马,没人敢往前走
钱多端着空粥碗从门里出来,见了何万钧,先看了看地上的人:“哟,何帮主,大清早的,您这是赶着来吃早膳?三位堂主在地上躺了一宿,骨头都冻酥了,要不……俺也给您盛碗热粥暖暖身子?”
何万钧没接这句
他盯着魏山河脸上的泥,胸口起伏了几下
“谁动的手?”
“阵干的”
钱多指了指院子,“我们家大人连手都没抬一下”
蒋烈抬头骂道:“放屁!那姓李的在屋顶上嗑了一夜瓜子,连衣角都没乱,分明是拿老子们当猴耍!”
何万钧的视线越过他,落到院中那片尚未散尽的雾上
青石缝里嵌着细细的土黄纹路,几处泥坑被踩得全是脚印,却看不到半点破损
堂堂三十六人,带刀摸进会馆,天亮后全躺在这儿
“姓李的人呢?”
“屋里”
何万钧抬脚进门
李平坐在前厅桌旁,手边摆着茶,苏挽立在侧后方
她没拔剑,只把剑鞘横在身前,何万钧进门时,她的眼神在他那双指节粗大的手上停了停
那双手依然沉稳
何万钧停在三步外,抱拳:“李大人”
李平端茶抿了一口:“何帮主,城南夜里风大,你这几位兄弟在院里吹了一宿,没冻坏吧?”
“手下人不听话,扰了李大人的清梦”
“叛徒?”
李平抬眼,“三十六个好手,带着你铁拳帮的腰牌来砸门是你指使的,还是他们自己活腻了,说明白点”
何万钧的脸色沉下去:“私自带人夜袭会馆,坏两边约定,按帮规该逐出铁拳帮”
门外的魏山河动了动,被绳子勒住肩膀,只能低声道:“帮主,事情是我——”
“嫌丢人丢得不够?”
魏山河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何万钧走到院中,猛地抬起右手
掌风刚起,李平已到了他身边
手腕被扣住
何万钧肩膀一沉,手掌停在蒋烈头顶半尺处
他咬牙发力往下压,李平的手指却如铁箍般纹丝不动,反倒有一股浑厚如山的土系灵力沿着他的腕骨直往臂弯里钻,震得他半边肩膀发麻,险些卸了力道
苏挽看着他的手:“何帮主,这一掌下去,铁拳帮就得换个帮主了”
何万钧没有看她:“铁拳帮的家法,见不得外人”
“你的人你自己管”
李平松开他的手腕,“我不替你清理门户”
何万钧缓缓垂下手
李平转身往前厅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昨夜是困阵,只困人不伤命,下次再来,我换杀阵到时候他们是死是活,可就由不得你了”
魏山河脸上的泥掉了一块
蒋烈骂道:“帮主,您听见了?他这是拿咱们——”
“我听见了”
何万钧的声音不大,蒋烈却闭了嘴
院里静了片刻
何万钧看着三位堂主,又看向会馆内的李平
铁拳帮两百号人,地盘、赌档、货路,全靠拳头撑起来
可昨晚三十多人连一间院子都走不出去
李平站在阵外,连刀都没拔
他深吸一口气,衣袍下摆一掀,右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激起一圈微尘
身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何万钧把右拳按在膝上,低头道:“李大人,铁拳帮两百个兄弟的命,往后就交到您手里了”
李平没有立刻答
何万钧抬起眼:“帮里的人,我带得动地盘上的事,我比三位堂主清楚您要城南,我能把城南给您守住,您要往京城里走,铁拳帮愿意做您的拳头”
“何帮主,金丹的膝盖,什么时候这么容易弯了?”
“昨晚是他们自找死路”
何万钧看了魏山河一眼,“今早是我给兄弟们求条活路”
李平笑了一声:“起来,我不喜欢人跪着说话”
何万钧起身,转向三人
魏山河先低头:“大哥,是我错了”
“我知道”
何万钧一拳砸在他肩窝,魏山河闷哼一声,身子侧了半步
罗进赶紧道:“大哥,我只是——”
何万钧一拳打在他肋下:“你算得最精,怎么没算到阵里没路?”
罗进捂着肋骨,脸色皱成一团
蒋烈咬着牙等着
何万钧的拳头落在他胸口,绳子跟着绷紧
蒋烈被打得坐回地上,嘴角破了皮
“服不服?”
蒋烈喘了几口,低声道:“服”
“说大声点”
“服!”
何万钧这才叫人松绑
三大堂主解开绳子,却都没敢揉伤处
大牛把麻绳收好,二虎蹲在旁边检查结扣,嘴里嘀咕:“俺看这绳子挺结实,咋就没勒断呢?”
钱多看着那三十多号人,冲何万钧拱手:“何帮主,昨夜砸坏的门板三块、青石地砖十二块,还有后厨打碎的碗碟,加上伙计们的汤药费,账目我都算好了……”
“照价赔”
何万钧说
罗进立刻抬头:“这得多少?”
“你昨夜带的人,三十六个一个一个赔”
罗进的脸比眼睛周围的石灰还难看
李平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黄纸
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几枚阵眼旁标着小字,正是昨夜困阵的核心阵图
何万钧接过,展开看了几眼,眉头慢慢皱起:“这是……”
“困阵的核心”
“送我的?”
“你的人太多,总舵又在闹市,阵法改一改,护住总舵,省得你们夜里被人摸进去”
何万钧的指腹停在阵眼位置
他看阵图看得很慢,连呼吸都压住了
那些土层走向、阵力转折、困门开合,铁拳帮请过几个术士,没人拿出过这样的东西
“这份礼太重”
“就这?当个见面礼罢了”
何万钧把黄纸折回去,收入怀中,郑重抱拳:“李大人,这份情,铁拳帮记下了”
“别记情”
李平说,“记规矩以后城南的消息,三天送一次,谁要是手痒还想砸门,先摸摸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何万钧点头:“明白”
此时,院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原来是几个帮众好奇地凑近尚未散去的阵雾,手指刚碰到边缘,一缕土黄灵光便窜了过去,吓得他们连连后退
何万钧按着怀中的阵图,指节一点点收紧
院里没人再说话
铁拳帮已换了主人
李平收起茶盏走向后院,咚,咚,咚
刚推开后房小门,地窖深处便传来一阵沉闷的凿墙声,在阴冷潮湿的过道里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