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沉闷的凿墙声正是从后院地窖里传出来的
老猫正弓着腰,把第三面墙的青砖一块块拆下来
砖头堆在脚边,灰落进他的烟斗里
他咳了两声,拄着瘸腿往旁边挪,阿四抱着一摞木板从洞口钻进来,肩膀蹭掉一层白灰
“师父,东边这块还要不要留?”
“留柱子你想死,老子还想多活几年”
阿四赶紧把木板放下,回头朝洞口招手:“大牛哥,别搬了!先顶柱子!”
大牛扛着圆木进来,二虎跟在后面抱着一捆麻绳
地窖原先只有一面情报墙,二十七个眼线的纸条挂满了麻绳
现在墙面往两边扩出去,街巷、赌档、码头、铁拳帮的场子全被分成小块,纸条一层压着一层
老猫用烟杆敲了敲最中间那张城南地图:“这边挂脚夫,西边挂酒楼,铁拳帮地盘上的人单独分一层线不能混,消息更不能混”
咔哒
李平走下台阶,布鞋底踩碎了一片干燥的青砖渣子,激起一股呛人的土腥气
“墙扩了三倍,消息还不够塞牙缝的?”
老猫回头:“以前听城南,现在得听整个城南的生意,铁拳帮两百张嘴,天天有人进出,二十七个眼线撒出去,连他们换班都记不全”
阿四接过话:“铁拳帮总舵后门,申时换班新来的两个守门人,一个爱嚼槟榔,一个怕狗,西街赌档每逢初五——”
“挑要命的说”
老猫敲他脑门,“你背账本呢?”
阿四揉着额头:“多记一条,兄弟们在街上就少踩一个坑”
老猫盯了他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块黑木牌,扔过去
阿四接住,木牌上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影字
“以后你跟着我”
阿四低头看牌:“拿了这牌子,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以前是跑腿,听见什么回来告诉我,现在你替我分线,谁交什么消息,哪条路送,哪条不能碰,你都要管”
“这帮老油条,能听我的?”
“压不住他们,你就自己去城南挑大粪”
阿四把木牌塞进衣襟,腰杆挺直了些:“这差事,我接了”
老猫朝李平拱了拱手:“大人,副手有了”
李平看着阿四:“从今天起,情报网里叫他小影子”
阿四愣了愣:“大人,我有名字,我叫陈四”
“跑得快,藏得住,没人注意你”
老猫说,“这名号合适”
“大人,俺能不能叫下山虎?”
二虎在旁边问
钱多刚把一箱账册搬进来,听见这句,差点把箱子摔在地上:“连自己名字有几笔都数不明白,还下山虎?我看你像个铁憨子”
地窖里有人笑了
阿四却没笑
他摸着怀中的木牌,问老猫:“师父,接下来我先盯哪边?”
“盯人”
“谁?”
“会说话的人”
老猫把一根新麻绳挂上墙,手指从东市一路划到内城方向:“钱庄掌柜、车马行伙计、酒楼跑堂,还有替帮派送信的脚夫,眼线不用全是自己人,肯把一句闲话卖给你的,也能用”
李平走到地图前
铁拳帮交来的册子摊在桌上,里面不只有城南的地盘,还有他们听来的旧消息
哪家帮派收哪条街,谁和谁有过血仇,哪处码头每月换一次掌柜,全记在几张皱纸上
老猫把京城的旧地图铺开,压住四角
“您看这里”
城南被一条红线圈住
再往里,黑水帮占着水路,白虎堂压着北市,金刀会手里捏着镖局和车马行
地图边缘还有几处标记,名字不全,只有老猫自己认得的符号
“三家挤在一条街上,还没打起来?”
李平问
“近,也互相咬”
老猫说,“黑水帮吃水,白虎堂吃人,金刀会吃路三家谁都想往外伸手,谁都不愿先露底”
“京城有多少家能叫得上名号?”
“明面上九家,暗地里还不知道藏着多少鬼”
老猫在地图上补了几笔
红、黑、白三色墨线交错,城南原本不大的角落,被挤到了最外边
李平看了很久,拿起朱笔,在黑水帮、白虎堂、金刀会三个名字上各画了一个圈
钱多哗啦啦翻开账册,算盘珠子拨得飞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大人,铁拳帮并过来后,这个月给眼线的钱要涨三倍,算上买通酒楼、车马行,还有临时送信的脚钱,已经是会馆平日开销的三倍了”
“账房里还剩多少底子?”
“大人,照这么花下去,下个月咱们全得喝西北风!”
老猫在旁边哼了一声:“想要刀子递得准,就得舍得给探子喂肉”
李平把朱笔搁回砚台:“打架靠拳头,赢一场打架,靠情报,赢一辈子”
钱多捂住账册:“这话听着更费钱”
“钱从铁拳帮的赌档和货路里出”
“大人您早说啊,俺这心肝差点没跳出来”
李平还要说话,地窖外忽然有人敲门
三长两短
阿四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了
他把木牌压进衣领,顺着墙边走到门后,没有开门,只问:“谁?”
“送炭的”
“今天不烧炭”
门外的人停了停:“那就送一只空筐”
阿四拉开暗栓,门缝只开了一指
一个卖炭的汉子把空筐推进来,筐底压着一张油纸
他没抬头,转身便走
阿四关门,拆开油纸
里面只有两行字
老猫伸手接过去,浑浊的眼珠在纸面上飞快一扫,嘴里叼着的烟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星散了一地
“老猫,脸色这么难看,纸上写了什么?”
李平问
老猫把纸递给他:“黑水帮的人,近几日频繁进出醉仙楼,白虎堂也有人去,时间总错开半炷香”
“他们要在醉仙楼碰头?”
“还不能定”
老猫把烟斗捡起来,在鞋底磕掉灰,“但醉仙楼后门换了三次守夜,掌柜把二楼包间全清了”
阿四凑过来:“师父,要不要我现在带人去把后门盯死?”
老猫看着他:“小影子,你去安排两条路,一条盯醉仙楼,一条去查白虎堂最近调了多少人”
阿四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师父,消息送回来,走哪条线?”
老猫笑了:“你自己选”
阿四望着满墙纸条,手指在半空划了几下,最后指向一根没人用过的麻绳
“新线从井栏街进,卖豆腐的车出”
“要是漏了风,自己把舌头割了”
“漏一个字,我自己把舌头拔了”
老猫看着他钻出门,烟雾在鼻端散开
老猫重新看向那张纸,眉头压了下去:
“黑水帮和白虎堂,恐怕要见面了再算上另外几家,五帮密会可能就要来了”
李平伸手按住地图上三处墨圈
“凑一桌正好,省得我一家家去掀桌子”
老猫嘴角动了动:“大人想怎么动?”
“让他们先咬着,”李平说,“等咬得满嘴是血了,咱们再去收账”
“要是他们穿了一条裤子,联手对付会馆呢?”
李平看着地图上的墨圈,沉默了片刻
“那就先打断最软的那根肋骨,剩下的自然就散了”
老猫点点头,把烟杆敲在桌角
烟灰落下来,正好落在黑水帮的墨圈上
噼啪
油灯芯爆了一下,三点火星落在纸边,瞬间烧出焦黑的洞
地窖外,夜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将墙上重重叠叠的纸条吹得沙沙作响,像是一阵不安的低语
李平指尖在地图上重重一扣:“把醉仙楼盯死了,三个月内城南只能听见会馆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