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市场收盘之后放出来的。
一条带着"国会两党高层消息源"标签的快讯,几乎在同一时刻,出现在了彭博、路透和道琼斯的终端上:
【快讯】据国会消息人士透露,7000亿美元问题资产救助计划(TARP)已完成两党核心磋商,法案将进入最终投票阶段。众议院预计于下周一上午正式表决。多位领导层人士对法案通过表示乐观。
这条消息,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那具因为连续多日的失血而濒临休克的市场躯体。
虽然股市已经收盘,无法在盘面上做出反应,但整个华尔街、乃至整个美国的企业界,都在这一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进入最终投票阶段。"
"领导层乐观。"
这几个词,对于在过去一周里被恐惧折磨得神经衰弱的人们来说,无异于黑暗隧道尽头,终于出现的那一丝光亮。
法案要投票了。而且领导层是乐观的。这意味着,那七千亿美元的救命钱,就要来了。这意味着,花旗不会死,高盛和大摩不会死,那个吞噬了雷曼的金融黑洞,终于要被填上了。
纽约,中城,某中型对冲基金交易室。
杰克盯着屏幕上那条快讯,反复读了三遍,才终于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椅子里。
过去的一周,是他交易生涯里最漫长、最黑暗的一周。他手里还套着一批金融股的多头仓位——那是他在雷曼倒闭前"抄底"抄进来的,本以为是黄金坑,结果变成了万人坑。
这一周里,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仓位一天天地缩水,看着自己的账户从盈利变成巨亏,看着自己今年的奖金、乃至这份工作本身,都变得岌岌可危。
有好几个深夜,他都在想,如果法案通不过,如果下周一市场彻底崩盘,他是不是就该收拾东西走人了。
而现在——
"法案要投票了。"杰克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领导层乐观……周一就投票……"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下周一开盘后,那些被超卖的金融股绝地反弹的景象。他甚至开始盘算,如果反弹了,他是应该趁机把套牢的仓位解套出逃,还是应该赌一把,加仓等着法案通过后的报复性上涨。
旁边的同事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同样劫后余生的兴奋。
"总算熬过来了。"
同事拍了拍杰克的肩膀,"我就说嘛,那帮政客再怎么闹,也不敢真的让市场死。这是政治表演,最后总会谈拢的。"
"是啊。"杰克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这几天积压的恐惧,随着这句话一起吐了出去,"总算熬过来了。"
他站起身,第一次在这一周里,有了想要好好吃顿饭、睡个好觉的心情。
周末。他要好好休息一下,养精蓄锐,迎接下周一那场"绝地反攻"。
...........
俄亥俄州,代顿市郊。一家汽车零部件制造厂。
财务总监艾伦·斯宾塞,是在自家的餐桌上,从手机推送里看到这条消息的。
他手里的叉子,"当啷"一声掉在了盘子上。
"怎么了,亲爱的?"妻子关切地看着他。
斯宾塞没有回答。他抓起手机,把那条快讯又读了一遍,然后,这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竟然有些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
过去这一周,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们工厂下周二有一笔五千万美元的商业票据到期,需要滚动续发。但自从雷曼倒闭、货币市场基金开始挤兑之后,短期融资市场就彻底冻结了。他打遍了所有合作银行的电话,没有一家愿意接他们的票据。
如果周二之前融不到这笔钱,工厂的资金链就会断裂。他们付不出供应商的货款,更付不出下周三三千二百名工人的工资。
三千二百个家庭。三千二百个指望着这份工资过活的家庭。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斯宾塞的胸口,压了整整一个星期。他不是华尔街的银行家,他不懂那些复杂的CDO和SIV。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那个救助法案通不过,如果信贷市场继续冻结下去,他这家在代顿经营了四十年的工厂,就要完了。
而现在——
"法案要通过了。"斯宾塞的声音有些哽咽,"信贷市场……应该快解冻了。"
他想,只要那七千亿的救助计划一落地,市场的信心恢复,那些冻结的融资渠道就会重新打开。他就能滚动他那笔要命的商业票据,就能给他的工人们,发出下周的工资。
"太好了。"妻子握住了他的手,"这就太好了。"
斯宾塞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了叉子。但他知道,在下周一那个法案真正通过之前,他还是没办法真正地安心。
这将是一个提心吊胆的周末。
......
纽约,西街200号,高盛总部。
劳埃德·布兰克费恩站在他顶层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拿着那条快讯的打印件。
和杰克、和斯宾塞不同,布兰克费恩脸上没有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在华尔街混了三十多年,他太清楚"领导层乐观"这几个字,究竟有多少水分了。
但即便如此,这条消息,依然让他那颗紧绷了一周的心,稍稍松弛了一些。
过去的一周,对高盛来说,是在钢丝上行走的一周。拿到BHC牌照的短暂喜悦,早就被巴菲特的观望、远星的资金调动(虽然最后留下了)、以及市场的持续恐慌所淹没。他每天都在祈祷,祈祷那个法案能尽快落地,给这个濒临冻结的系统,重新注入信心和流动性。
高盛引以为傲的政商关系在这一周是脆弱甚至是无用的,因为就连财政部长汉克 保尔森都完全处于一种接近于崩溃的无计可施的状态,更别说给高盛定心丸了。
而现在,法案终于要投票了。
"周一。"布兰克费恩低声念着这个日子。
只要法案能在周一通过,只要那七千亿能砸下来,市场的信心就能恢复,高盛就能真正地脱离险境。
最重要的是,目前远星场外那些令他感到肉痛的看跌和看涨期权。只要法案通过了,恐慌指数就会回落,市场的流动性应该也会恢复不少。到了那时高盛不至于陷入连对冲都艰难的窘境。
"但愿如此。"布兰克费恩放下了那张打印件,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他知道,在周一那个结果出来之前,他这个周末,同样别想睡个安稳觉。
整个华尔街的CEO们,此刻大概都和他一样——在"法案即将通过"的希望,和"万一出岔子"的恐惧之间,反复地煎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