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难被两名守卫押着走进城门的那一瞬,眼角的余光扫过城中的景象,整个人便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连脚步都忘了迈。
方才还满脑子盘算着如何脱身、如何应付国师、如何打探消息的念头,此刻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荡——这是什么地方?
眼前的街道宽阔得如同天庭的云衢。
青灰色的石板路面平整如镜,每一块石板的边缘都嵌着细如发丝的铜线,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微光,像是整条街道的经脉都在缓缓跳动。
街道上空,数道铁轨交错穿插,在不同的高度上层层叠叠地盘旋延伸,一辆辆墨绿色的城轨车无声无息地在那些铁轨上穿行,有的离地不过三尺,有的悬在数丈高的半空,彼此交错而过时连一丝风声都不曾带起。
他的目光追着一辆高处的城轨车看过去,便看见那座车厢的外壁上镶嵌着一整面半透明的琉璃屏,屏上正缓缓滚动着一行行细密的文字。
像是某种公告,又像是集市上的货价行情,那些字符在光洁的琉璃面上逐字浮现又逐字消去,流转不停。
车厢内坐着的百姓或坐或站,有人正抬手在车窗上轻轻划动,那车窗便随之亮起一小片光幕,上面显示出密密麻麻的图案与文字,那人低头看了几眼,随手一划便将光幕关闭了。
“这……这是什么?”
阿难的声音此刻真带上了几分乡巴佬的感觉。
押着他的守卫头也不回地答道:“灵机通讯屏,楚国每个城轨车厢里都有。”
“出门在外也能看消息、查商价、传书信,方便得很,你这种外乡人见了觉得稀奇,咱们郢都的人早就用惯了。”
阿难张着嘴,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他一路被押着往前走,目光却一刻不停地四下扫视。
他看见街角立着一面巨大的圆形琉璃屏,足有一丈见方,屏中正播放着楚国某处边境的实时画面,一片丰收的稻田,风吹稻浪,农人在田间弯腰收割,画面清晰得连稻穗上的露珠都纤毫毕现。
旁边一块铭牌上写着“灵机投影屏·楚历六百三十一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屏由楚国工部与灵机通讯司联合监制。”
又见一道悬浮在半空中的透明光带,从街这头横贯到街那头,光带上不断有细小的符文流转,像是某种即时通信的通道。
几名穿着楚国制式短袍的年轻人站在光带下方,抬手在那光带上一点,一道光幕便从光带上垂落下来,在他们面前展开成一幅郢都城的立体地图。
地图上的街道与建筑精细入微,甚至能看到某些标红的小点正在缓缓移动,旁边有文字注释:“城西灵机工坊·检修中,暂不开放。”
那几个年轻人看完便各自散去,那光幕便自行收拢成一条细线缩回了头顶的光带之中。
他看见路边的灵机路灯杆上嵌着一枚拳头大的圆球,当他经过时,那圆球忽然亮了一下,一个清晰的女声从圆球中传了出来:“郢都北三街将于今日酉时起进行灵机管道维护,届时北三街至东五巷区域暂停供水供电,请居民提前做好准备。”
阿难猛地转头看向那根灯柱,又看了看身边那些神色如常的百姓,他们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从路旁器物中传出人声的事情。
随即又见一辆无人驱赶的铜制小车从街角拐出来,车厢里堆满了用油纸包好的货物,沿着地面的灵机导轨不紧不慢地滑行着,遇到行人便自动减速绕行,仿佛长了眼睛一般。
一个穿着工部制服的老者跟在车后,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玉板,偶尔低头看一眼玉板上的光幕,偶尔抬头看一眼前方的路。
甚至在头顶那些纵横交错的铁轨之上,还有一种更小的、圆形的金属球体悬停在半空中。
球体底部垂下一道细长的银线,银线末端悬挂着一只琉璃灯笼,灯笼中的光亮度柔和而稳定,将整条街道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即便此刻天色尚亮,那灵光依旧清晰可见。
那些悬浮的金属球体每隔数丈便有一只,排成一道齐整的光链,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
阿难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他修行了许多元会,见过天庭的琼楼玉宇,见过灵山的佛国宝刹,可那些地方的美是高高在上的美,是让人仰望、让人臣服、让人跪拜的美。
而眼前这座郢都的美,是活的、是动的、是每时每刻都在呼吸的美。
那些灵机造物不是为了点缀某个神灵的宫殿而存在的,它们是给寻常百姓用的,是给那些走在街上的凡人、妖怪、老人、孩子用的。
它们不高高在上,它们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此刻的他彻底忘记了自己是个罪犯的身份。
押送他的几个守卫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得意与自傲。
原本对他想要潜入楚国带着很大的不满,此刻见他这般惊叹,反倒来了兴致,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他的话,偶尔还主动指一指路边的东西给他看:“看见那辆带篷的没有?那叫灵机出租辇,招手即停,给几枚铜钱就能载你去城里的任何地方。”
“那边的学堂里头的孩子学的可不止四书五经,还有算学、格物、灵机阵法入门,都是国师大人当年亲自编的课册。”
阿难正听得入神,忽然发现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
原来楚国治安极好,犯罪率低得吓人,街面上平日里连个打架斗殴的都不常见,更遑论有人被守卫这么押解着在街上了。
这等稀罕事一发生,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消片刻便有闲着的百姓围拢过来看热闹,站在街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人扯住一个相熟的守卫问怎么回事,那守卫便简略地把阿难在城门口试图贿赂入城的事说了一遍。
人群顿时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