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尸潮退去后的第三天,军方接管了校园基地。
不是那种扯旗放炮的正式接管——没有军车开进操场,没有人站在围墙上宣布戒严,甚至没有一纸公文贴在行政楼的公告栏里。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围墙上站岗的士兵从四个变成了十二个,哨所门口的岗哨从单人变成了双人,操场上每天早上的例行集合从防御队的体能训练变成了军方的队列操练。食堂里的打饭窗口没变,但坐在角落里吃饭的陌生面孔越来越多,穿着军绿色作训服的士兵三三两两地混在幸存者中间,沉默地嚼着馒头,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
何成局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丧尸潮那晚,行政楼保卫战打光了基地将近一半的弹药储备。***全部用尽,****打了八轮,重机枪子弹消耗了六千多发。这些东西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是军方的哨所提供的。打完仗之后,陈中校拿着弹药消耗清单来找管委会,语气很客气,表情很温和,但账单上的数字不容商量。校园基地欠了军方一大笔弹药债,而还债的方式,就是接受一个由军方主导的“战后重建计划”。
计划的内容听起来都很合理:围墙加固工程由军方工程兵负责,搜寻队的出勤路线需要提前报哨所备案,物资仓库的出入库记录每天抄送林上尉一份。每一条都有理有据,每一条都是为了基地的安全和效率。没有人能反驳,也没有人敢反驳。
管委会开了一次会,投票表决战后重建计划。刘姐投了赞成票,小陈投了赞成票,老秦弃权,赵默弃权,李正投了赞成票。唐婉晴投了反对票,方晴投了反对票,大刘投了反对票。四比三,计划通过。
何成局不是管委会成员,没有投票权。他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记在了心里。
散会后,李正在走廊里拦住了他。
“何哥,今天这个票——”李正的表情有些尴尬,搓着手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我不是针对你个人。只是战后重建确实需要军方的支援,咱们自己搞不了围墙加固,弹药也打光了。形势比人强。”
何成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没事。”他说,“你投你的票,我管我的仓库。各司其职。”
李正愣在原地,显然没料到何成局这么好说话。何成局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去,脸上的笑容在转过拐角的瞬间消失了。
余素汐在仓库里等他。这个女人像往常一样坐在赵雯的桌子旁边喝茶,手里翻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名字和日期。
“管委会的投票结果我听说了。”余素汐合上笔记本,“四比三,李正又倒向了军方。这个人反复无常,百家湖的时候你跟他握手言和,现在看来那次握手的分量比他想的要轻。”
“他不可怕。”何成局在她对面坐下,“可怕的是陈中校。丧尸潮之前他就把弹药储备按六小时的标准配置,说明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打完仗拿弹药账单来谈条件,每一步都走得天衣无缝。这个人的脑子比他的枪法好使得多。”
“还有那个周参谋长。”余素汐说,“援军到达那天,你没见到他。一个少将参谋长带着机械化连过来,进了校园基地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视察防线,不是慰问伤员,而是去了哨所的通讯室,跟钱伯安闭门谈了半个小时。”
何成局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卫华。南京安全区联合参谋部副参谋长,少将军衔,异能者部队最高指挥官。这个人在安全区的权力结构中至少排前五,亲自带队来江宁大学城打丧尸已经够蹊跷了,进基地第一件事是找钱伯安——这就更蹊跷了。
“钱伯安这两天在干什么?”何成局问。
“在医疗队建了一个临时实验室。”余素汐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征用了学生活动中心三楼的生化实验室——末日前医学院做病理实验的地方,设备还能用。唐婉晴不太高兴,但管委会投票通过了,她拦不住。”
“实验室里在研究什么?”
“丧尸样本。丧尸潮退去之后,军方收集了一百多具丧尸尸体,全部运进了那个实验室。钱伯安对外说的是研究变异规律,但林晓晓告诉我,钱伯安每天在实验室里待到凌晨两三点,而且他的实验日志从不离身,连林上尉都不让看。”
何成局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看着操场上那些军绿色的身影。阳光很好,十一月的南京难得有这么好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破损的围墙和新建的机枪掩体上。几个士兵正在操场上拆卸一挺拆卸一挺M2重机枪做保养,枪机零件整齐地排列在油布上,反射着刺眼的金属光泽。
“通知互助网络的所有核心成员,今晚来仓库开会。”何成局说,“不用找借口,不用偷偷摸摸——林上尉已经在监视我们了,藏着掖着反而显得可疑。就说仓库要重新盘点战后物资,需要人手帮忙。”
余素汐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
“还有一件事。”何成局叫住她,“周岚这两天怎么样?”
“在医疗队帮忙处理伤员。丧尸潮那晚抬进来四十多个伤号,唐婉晴的治疗异能消耗很大,只能优先救重伤的,轻伤的全部靠周岚她们手动清创缝合。周岚连续干了三天没合眼,昨天累得在走廊里睡着了。”
“给她送一箱能量棒过去。告诉她是仓库的慰问物资。”
余素汐的眉毛挑了一下:“仓库的慰问物资?你这么大方,陈中校那边不会起疑吗?”
“要的就是起疑。”何成局说,“如果军方觉得我就是一个好色之徒,把仓库物资拿来讨好女人,他们就不会把我当真正的威胁。在他们眼里,一个管不住下半身的仓库管理员,比一个会打仗会搞情报的对手要好对付得多。”
余素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
“何成局,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哪一点?”
“你明明很聪明,但装起粗人来比真的粗人还像。”
傍晚时分,陈中校带着林上尉来仓库做例行巡查。这是战后重建计划里定下的规矩——每周三次,军方代表对照出入库清单核对实物库存,确保物资“管理规范、去向透明”。
何成局站在仓库门口迎接他们,赵雯抱着一摞账本跟在旁边。
“陈中校,林上尉,请。”何成局侧身让开通道。
仓库里灯火通明。货架上的物资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食品区、药品区、装备区、杂物区,每一件物品都贴着标签,写着入库日期和有效期。赵雯的账本摊开在桌上,用红蓝两色标注了丧尸潮前后的库存变化。
陈中校从食品区走到药品区,又从药品区走到装备区。他没有仔细核对每一件物资,只是偶尔停下脚步,看一眼货架上的标签,然后再看一眼赵雯的账本。林上尉跟在他身后,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何成局,丧尸潮的消耗很大,仓库的食品储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陈中校停在食品区前面,从货架上拿起一罐午餐肉,翻过来看了看保质期,“按照目前的分配速度,现有储备能撑多久?”
“两个月。”何成局说,“前提是搜寻队的出勤频率和收获量保持战前水平。如果搜寻队再遇到一次丧尸潮,可能只够撑一个月。”
“搜寻队的出勤频率需要增加。”林上尉推了推眼镜,“安全区已经批准了扩大搜寻范围的计划,从下周开始,搜寻队每周出勤次数从三次增加到五次。相应地,搜寻队的人手也需要扩充。”
“扩充人手需要时间训练。新兵营刚在丧尸潮里损失了五个人,孙宇还在养伤。”何成局说。
“军方可以借调一部分士兵给搜寻队。”陈中校说,“另外,林上尉提议建立一个正式的物资调配借调体系——不是临时抽调,而是制度化的岗位互通。军方可以借调技术人员给基地,基地也可以借调有经验的后勤人员给军方。物资、人员、信息,三方流通,效率更高。”
何成局的眼底微微收缩了一下。
来了。余素汐在分配小组成立那天就警告过他的东西,终于正式摆到了台面上。借调体系——这个听起来冠冕堂皇的制度设计,本质上是一把可以精准地拆解他互助网络的工具。军方可以借调技术人员给基地,意思是军方的人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仓库、医疗队、搜寻队的核心岗位。基地可以借调后勤人员给军方,意思是他何成局身边的人——赵雯、刘惠珍、张悦、陈雨桐——可以被一个借调令调走,脱离他的保护伞。
“借调体系的具体方案有了吗?”何成局问。
林上尉从平板电脑里调出一份文件,递给他看。文件标题是《江宁大学城基地军地人力资源互通方案(草案)》,下面列了十几条细则——借调申请的审批流程、借调期间的工分计算方式、借调人员的考核标准。每一个字都写得规整严密,没有明显的漏洞。
何成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平板还给林上尉。
“方案写得很详细。”他说,“不过有一个问题——借调人员在被借调期间的物资配给由哪边负责?由接收方承担还是由原单位承担?”
林上尉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何成局会问这个细节问题。
“初步考虑由接收方承担。”她说。
“那如果军方借调了仓库的物资管理员,这个管理员在借调期间的工分由军方发,物资配给也由军方出。但她不在仓库工作了,仓库的日常管理就会受影响。”何成局说,“这个损失的补偿机制,方案里没有提到。”
林上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中校笑了。那是一种何成局不太喜欢的笑——像是在欣赏对手出招的笑。
“补偿机制可以后续补充。”陈中校说,“何成局,你对方案有什么修改建议,可以直接提出来。协调组开会的时候一并讨论。”
“我建议加入一个双向否决条款。”何成局说,“任何借调申请,原单位负责人和借调人员本人都有一次无条件否决权。不需要说明理由,不需要走审批流程,直接驳回。这样既能保证借调体系的灵活性,也能保护核心岗位的稳定性。”
林上尉的脸色变了。
无条件否决权——这个东西一旦写入方案,借调体系就形同虚设了。何成局可以否决任何想把赵雯、刘惠珍调走的人事动议,而只需要说一个“不”字。林上尉辛辛苦苦设计的制度架构,被这一个条款打得千疮百孔。
“无条件否决权会导致借调体系无法运作。”林上尉说,“如果一个仓库管理员可以无限次地否决借调申请,那借调制度就失去了意义。”
“林上尉,你把‘一个仓库管理员’换成‘原单位负责人’再想一遍。”何成局的语气很平静,“这个否决权不只是我可以用。你们军方也有原单位——如果基地想从哨所借调一个通讯兵,陈中校也可以用否决权拒绝。否决权是双向的,它保护的是双方的核心利益,不是某一方的特权。”
陈中校收起了笑容。
何成局说得没错。否决权是双向的,表面上对双方公平,但实际上对军方更不利——因为军方的核心岗位是枪杆子,校园基地的核心岗位是仓库和医疗队。军方不可能把士兵借调给基地指挥,但基地可以把仓库管理员借调给军方使用。否决权给了何成局守住仓库核心团队的武器,而军方拿到的是一个自己本来就不需要的保护。
“否决权的行使次数需要设一个上限。”林上尉试图挽回局面,“比如每个原单位负责人每月最多行使三次否决权。”
“五次。”何成局说。
“三次。”
“四次。这是底线。”
林上尉看了陈中校一眼,陈中校微微点了点头。
“四次。”林上尉在平板电脑上记了下来。
巡查结束之后,何成局送两人到仓库门口。陈中校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
“何成局,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请说。”
“你末日前真的是送外卖的?”
何成局笑了:“如假包换。美团骑手,江宁区金牌配送员,连续六个月零差评。”
陈中校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然后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哨所的方向。
林上尉跟在他身后,走出去很远,何成局还能听到她压低声音的抱怨:“否决权四次太多了,这样借调体系根本推不动……”
何成局收起笑容,回到仓库里。
赵雯正在把刚才被陈中校翻过的货架重新整理好。她弯着腰把午餐肉罐头按照保质期重新排列,动作熟练利落,显然已经做了无数遍。
“赵雯。”何成局站在她身后。
“嗯?”
“如果有一天,军方向你发一封借调令,要把你调到哨所当后勤官,你怎么办?”
赵雯直起腰,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回答一个早就准备好了的问题。
“我会用你帮我争取到的那一次否决权,直接驳回。”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互助对象。”赵雯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但语气很坚定,“不是因为物资,不是因为庇护,是因为丧尸潮那天凌晨,你让我们进空间的时候,自己的后背还露在外面。”
何成局没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个末日前在超市做财务的普通女孩,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比他预想的要重得多。
入夜之后,互助网络的核心成员陆续到了仓库。
余素汐带着司姚姚最先到。司姚姚背着她那把弩,眼神比以前沉稳了不少。丧尸潮那晚她跟着孙宇去了西侧围墙,用弩射杀了至少十几只丧尸。回来之后她没再提进搜寻队的事,但每天的训练量翻了一倍。
赵雯、刘惠珍、柳如烟已经在仓库里了。张悦从食堂带来了几个馒头和一锅菜汤,放在货架旁边的小桌上。许小果趴在一旁的箱子上,困得眼皮打架但坚持不肯回自己的帐篷——她说今晚的会很重要,她要听。
陈雨桐是拄着拐杖来的。她的脚踝在百家湖扭伤之后恢复得比较慢,唐婉晴说韧带撕裂需要时间,治疗异能也帮不上太多忙。苏晚扶着她进来,两个人坐在货架旁边的一箱压缩饼干上。
周岚最后一个到。她换掉了医疗队的白大褂,穿了一件深色的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不像一个疾控中心的流行病学调查员,倒像一个普通的邻家姐姐。她进门的时候对何成局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交流,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和何成局的关系在互助网络内部是公开的秘密,但她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跟何成局有过任何亲密举动。
余素汐清点了一下人数:“还差林晓晓。”
“她去哨所送医疗物资调配清单了。”柳如烟说,“军方今晚有个夜间训练,医疗队得准备额外的急救包。她说送完就过来。”
“不用等她了,先开始。”何成局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今晚要讨论的只有一件事——借调体系。”
他把白天跟陈中校和林上尉的对话复述了一遍,重点讲了借调方案的内容、否决权的谈判结果、以及他对军方意图的判断。
“借调体系本身不可怕,否决权可以保护我们的人不被强行调走。但问题在于——”何成局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否决权一个月只能用四次。你们加起来有多少人?如果军方每个月发五份以上的借调令,总会有人被调走。”
“调走之后会怎样?”许小果迷迷糊糊地问。
“看调到哪里去。”余素汐接过话头,“如果是调到哨所做后勤,还在基地里,那问题不大。但如果是‘借调’到安全区本部——那就等于是被调离了何成局的保护范围。到了安全区,她们就不再是校园基地的人,何成局的物资分配权也管不到她们。”
“军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司姚姚皱起眉头。
“因为你何哥身边这些人,不是普普通通的幸存者。”余素汐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赵雯,能精确管理四百多号人的物资调配,账目零差错。陈雨桐,医疗队的随队医护,在搜寻队出勤时能独立完成战场急救。张悦,管着食堂的后勤供应链,四百多人的伙食安排得明明白白。柳如烟,末日前是大学英语老师,信息管理和分析能力比大多数行政人员都强。苏晚,护理专业出身,清创缝合技术仅次于唐婉晴和周岚。你们每一个人单拎出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才。军方把你们借调走,就等于拆掉了何成局最核心的资源网络。”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钟。
这些女人平时在基地里各司其职,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什么“人才”。赵雯觉得自己就是个做账的,陈雨桐觉得自己就是个跑腿的,张悦觉得自己就是个做饭的。但余素汐把她们的能力一条一条列出来,她们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要重要得多。
“那我呢?”许小果举起手,“我没念过大学,不会做账也不会护理,军方不会调我吧?”
“你是仓库助手兼食堂帮厨,十六岁,在末世里活了大半年,见过丧尸,端过枪,会做饭会理货会包扎伤口。”何成局看着她说,“你猜军方想不想要你?”
许小果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所以不能坐等借调令来。”何成局把话题拉回来,“余姐,你的方案说一下吧。”
余素汐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一页画满了箭头和圆圈的组织架构图。
“互助网络现在的模式是星形结构——何成局在中心,所有互助关系都是直线连接。这个结构的优点是控制力强,缺点是太容易被定点清除。只要把中心节点打掉,或者把外围节点一个一个拆掉,整个网络就散了。”
她把笔记本转过来给大家看:“我建议的模式是网状结构——在现有的一对一互助关系之上,增加横向的互助通道。赵雯管理的仓库物资调配体系,可以跟陈雨桐的搜寻队物资对接系统打通。张悦的食堂后勤链,可以跟苏晚的医疗队营养配给机制对接。柳如烟的信息管理能力,可以辐射到每个小组做情报支持。周岚的疾控专业知识,可以培训所有互助成员的基础防疫技能。这样一来,你们每个人都不是单纯依赖何成局的庇护,而是在专业上形成了相互支撑的网络。军方如果要把一个人调走,影响的不只是那个人和何成局的关系,而是一整条工作链的效率。这个损失军方承担不起。”
赵雯第一个举手:“我同意。陈雨桐,搜寻队每次出发前领取装备的流程,我们可以统一一下。你提供一个标准化清单,我这边按清单提前备货,你们不用每次出发前都来仓库排队。”
陈雨桐点点头:“可以。另外搜寻队缴获的药品,以前是直接交给医疗队入库。以后可以抄一份清单给赵雯,仓库和医疗队的药品库存互通,需要调配的时候两边都有数据。”
“食堂这边也可以。”张悦说,“每天供应的餐食份数是固定的,但防御队换岗时间不固定,经常有夜班的人吃不上热饭。苏晚,你给我一份医疗队夜班人员的名单,我每天晚上留一批保温的,你们派人来取。”
苏晚连忙点头:“太需要了。唐婉晴最近一直在抱怨夜班的医护人员只能啃压缩饼干,胃病都犯了。”
柳如烟推了推眼镜:“信息流通方面,我可以做一个简易的通讯简报,每天更新各小组的动态——搜寻队的出发时间和目的地、防御队的值班表、医疗队的物资需求、食堂的供餐安排。这样大家不需要来回跑腿问消息,看简报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个简报太有必要了。”周岚开口了。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做惯学术报告的人特有的条理感,“不过我要补充一点——情报安全。简报如果有纸质版或者电子版,一旦落入军方手里,就等于把我们所有人的动态都暴露了。我建议简报采用口头传递,每组的联系人只记关键信息,不形成书面记录。”
“口头传递效率太低。”柳如烟说,“可以折中——简报用代号和缩写,关键信息只有内部人能看懂。比如‘搜寻队今天去B区’写成‘1组B区’,外人看了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些女人在货架之间讨论得热火朝天,忽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末日前,她们是超市收银员、大学老师、医学院学生、食堂阿姨、高中女生。她们的人生本来不会产生任何交集,各自沿着不同的轨道走下去。末日把所有人的命运轨道全部撞碎了,碎片重新拼在一起,变成了现在这个坐在仓库里讨论如何对抗军方渗透的互助网络。
“何哥。”许小果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他旁边,小声叫他。
“嗯?”
“余姐说的那些我都听不太懂。但是你别担心,不管谁来借调我,我都不会走的。”
何成局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知道了。”
会议结束时已经过了午夜。女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各自回自己的住处。余素汐带着司姚姚最后走,在门口停了一下。
“借调方案的否决权谈判你打得很漂亮,但林上尉不会善罢甘休。这个人我查过了——安全区情报处出身,专门负责民间基地的整合工作。她的履历很干净,但唐婉晴说安全区情报处对待不合作的异能者,手段不太光彩。”
“不太光彩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唐婉晴没细说,但我看她提到这件事的表情,不像是在吓唬人。”
余素汐和司姚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何成局关上门,仓库里只剩下他和刘惠珍。刘惠珍已经在货架旁边把睡袋铺好了——丧尸潮之后,仓库夜班恢复了轮值制度,今晚轮到她。
何成局躺在睡袋里,盯着天花板。月光从仓库高处的窗户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长方形的白色光斑。
他在脑子里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过了一遍——陈中校的巡查、林上尉的借调方案、否决权的谈判、互助网络的架构升级。每一步都是应对,每一步都是在军方的棋盘上被动落子。这种感觉很不好。他习惯的是在丧尸堆里杀出一条血路,不是这种桌面上的博弈。
但他也知道,陈中校和林上尉不是丧尸。不能用刀砍,不能用枪打,不能塞进空间里化成能量。游戏规则变了,对手从没有脑子的丧尸变成了有理有据有军衔的人类。他得学会用新的方式出拳。
刘惠珍翻了个身,轻声说:“何哥,睡吧。明天还要盘点物资,搜寻队后天有出勤要准备。”
何成局嗯了一声,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借调令就来了。
林上尉亲自送到仓库的。一封打印得整整齐齐的公文,盖着安全区联合参谋部的红章,标题是《关于借调校园基地医疗队工作人员周岚同志的通知》。
何成局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放下文件,看着林上尉的眼睛。
“周岚是医疗队的核心防疫人员,她的专业技能在基地医疗队里不可替代。这封借调令我驳回。”
“何先生,周岚同志的专业背景是疾控中心的流行病学调查,她在校园基地主要从事清创缝合工作,没有发挥出真正的专业价值。安全区生化实验室需要她的专业知识参与丧尸病毒的研究,这对整个安全区的防疫工作都有重要意义。”林上尉的话说得很客气,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有否决权。”何成局说,“按照借调方案的条款,借调人员本人有一票否决权。”
“周岚同志已经同意了。”
何成局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同意了?”
林上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何成局。那是周岚亲笔签名的借调同意书,字迹工整,签名下面还盖了手印。同意书的内容写得很简洁——本人周岚,自愿借调至安全区生化实验室参与丧尸病毒研究,借调期限三个月。
何成局把同意书放在桌上,过了几秒钟才开口。
“借调期限三个月,到期必须归还。借调期间周岚的物资配给和安全保障由接收方负责,出现任何意外由安全区生化实验室承担全部责任。这些条款需要白纸黑字写在补充协议里,双方签字。”
“可以。”
何成局转身从赵雯桌上拿了一张空白记录纸,当着林上尉的面把补充条款写了下来。一式两份,他签了字,林上尉签字,盖了哨所的公章。
林上尉拿了其中一份协议走了。她走出仓库的时候,步伐轻快,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何成局把另一份协议折好,放进口袋里。
“赵雯,帮我把如烟叫来。”
十分钟后,柳如烟快步走进仓库。何成局把周岚的借调令和同意书给她看了。
“周岚怎么会同意?昨晚开会的时候她还好好的,还主动提了情报安全的建议。”柳如烟的眉头拧紧了。
“她什么都没跟我们说。”何成局说,“不是因为她想走,是因为她知道借调令是冲着我来的。如果她不同意,林上尉就会找下一个目标。陈雨桐、苏晚、你——总有一个会被撬动。她第一个答应了,林上尉拿到了想要的‘战果’,暂时就不会再发第二封借调令。”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三个月,我们等得起吗?”
“等不起也得等。”何成局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看着操场上那一排整整齐齐的军绿色帐篷。哨所的烟囱正在冒烟,炊事班在准备午饭。士兵们在操场上列队跑步,口号声整齐划一。
“让林晓晓继续在医疗队盯着,看看周岚被借调之后,钱伯安的实验室有没有新的动态。”何成局说,“另外,从今天起,仓库的夜间轮值制度改成双岗制。赵雯和刘惠珍一起值夜,一个睡觉一个醒着,轮流来。”
“你担心军方夜里来仓库?”
“我担心的事情多了。”何成局说,“周岚是第一个,不会是最后一个。借调体系的真正目的可能不在借调本身——林上尉拿我身边的人一个个调走,也是在测试我的反应。如果我过度反应,说明互助网络比她们想象的更重要。如果我毫无反应,说明我冷血无情,她们会拿这个去瓦解其他互助对象的信任。”
何成局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操场上士兵们整齐的步伐,忽然想起了末日前送外卖的时候经常路过的那家棋牌室。门口总是坐着几个老头下象棋,手里攥着棋子,半天才走一步,每走一步都在算后面的五步。
那时候他骑电动车路过,总觉得那些老头闲得慌。现在他才明白,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棋盘上的棋子,而是对面坐着的那个人。
而对面坐着的,是陈中校、林上尉、钱伯安,还有那个还没露面的周参谋长。
他转过身走回仓库。货架上,赵雯正在把新到的医疗物资按保质期排列。阳光从仓库高处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何成局看着她,忽然说:“赵雯,如果哪天你也收到借调令,你会签吗?”
赵雯头也不抬:“我不是周岚。我没有专业背景,也没有研究价值。如果军方借调我,说明他们的目标不是借人,是搞你。到时候我不但不签,我还要把借调令复印一百份贴满基地围墙,让所有人都知道军方在搞什么。”
何成局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赵雯抬起头。
“我笑林上尉挑错了第一个对手。周岚是搞流行病学的,会用脑子权衡利弊,所以她会签。但你不是。你是超市做财务的,整天跟缺斤短两的供货商打交道,你这个人什么亏都不肯吃。”
赵雯白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理货。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收起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