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岚被借调走后的第五天,城东的人来了。
没有提前通报,提前知道他们要来。上午九点多的时候,围墙上放哨的防御队员忽然喊了一嗓子,说有车队正在从天印大道方向靠近校园基地,三辆车,都是改装过的民用越野车,车顶上焊着钢板,车头装着撞角,典型的末世幸存者风格。跟军方那些锃亮的装甲车不一样,这三辆车浑身上下布满了刮痕、弹痕和干涸发黑的血迹,一看就是从丧尸堆里滚出来的。
带队的人叫宋建国,五十来岁,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亮得惊人。他说话的方式很特别——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从嘴里拿出来的,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足够多生死的人才会有的沉静。
何成局接到消息后从仓库走到操场上,宋建国的车队已经停在了行政楼前面。三辆车上跳下来七八个人,个个都是能打的模样。领头的一个大高个剃着寸头,腰杆笔直,站在宋建国身后一步的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人一看就是当过兵的,而且不是普通士兵,是那种在死人堆里打过滚的老兵油子。
“几天不见,老弟越发红润。”宋建国跟何成局握手的微笑,手掌干燥有力,虎口上全是老茧,“末日前在江宁广电局工程部混饭吃,后来借调到市公安局技侦处干过几年。这些都不重要了。今天来是想见你们管事的,有笔买卖想谈。”
何成局注意到他提到“借调市公安局”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但能在末日前借调到技侦处的人,绝不会只是一个工程部主任那么简单。技侦处全称叫技术侦查处,干的是监听、定位、数据分析的活儿——说白了就是搞情报的。
“管事的在医疗队,我带你去。”何成局说。
去医疗队的路上,宋建国走在何成局旁边。他那个大高个副手紧紧跟在后面,何成局后来才知道他叫老铁,退役武警,是城东的核心战斗人员,也是宋建国最信得过的左右手。
“你们这儿不错。”宋建国边走边环顾着操场上的防御工事,“围墙用料虽然糙,但结构设计很专业。正门沙袋垒的那个斜面缓冲带,是你们自己设计的?”
“我们防御队长大刘设计的,他末日前是散打教练,不懂工程学,全靠挨丧尸撞撞出来的经验。”何成局说。
“实战出真知。”宋建国点点头,目光在操场上那一排整整齐齐的军绿色帐篷上停了一下,“安全区的驻军在这儿多久了?”
“半个月不到。”
“半个月。”宋建国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何成局感觉到他放慢了半步,跟老铁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不难猜——他们在来之前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军方的人。
医疗队到了。唐婉晴正在学生活动中心的大厅里给防御队做例行体检,看到宋建国一行人进来,放下手里的听诊器站了起来。
“城东幸存者聚集地的宋建国。”何成局做了介绍,“这位是我们基地的医疗队长兼实际负责人,唐婉晴。”
唐婉晴跟宋建国握了手,安排人搬了几把椅子过来,又让沈梦去泡了茶。末日后茶叶是奢侈品,唐婉晴拿这个招待客人,说明她对城东的人很重视。医疗队的茶是张悦特供的——在食堂后面的花坛里种了几棵从废墟里挖出来的茶树苗,产的茶叶虽然品相不好,但在这个世道里已经算是顶级的待客之道了。
宋建国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然后开门见山。
“城东聚集地目前有七百多人,位置在麒麟门那一带,原来是一个物流园区的仓库改建的。我们不像你们这么正规——没管委会,没军衔,我算是被大家推出来说话的人。今天来找你们,是因为三件事。”
他把搪瓷杯放在膝盖上,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件事——医疗支援。城东只有一个外科医生,就是她。”他指了指身后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头发用橡皮筋随意扎着,“程姐,末日前在明基医院普外科,技术过硬。但七百多人的聚集地,一个医生撑不住。我们缺药、缺器械、缺人手。听说你们校园基地的医疗队在江宁这一片是最强的,我想谈一下能不能建立定期的医疗交流机制——我们派人过来学习,你们派医生过去指导。”
唐婉晴点了点头:“这个可以谈。具体的形式呢?”
“先借调一个人。”宋建国说,“我们那边有个年轻医生,叫秦姐——别被这个名字骗了,她四十多了,末日前是江宁医院的麻醉科副主任。我想把她派到你们这儿来交流学习一个月,跟着你们的医疗队一起工作。同时,我希望你们能派一个人去城东指导防疫——我听说你们有一个搞流行病学调查的周岚,不知道能不能借调一段时间?”
唐婉晴和何成局对视了一眼。
周岚。又是周岚。五天前林上尉用借调令把她调去了安全区生化实验室,今天宋建国又点名要借调她。周岚在校园基地里一直低调行事,除了何成局身边的互助对象们之外,没有多少人知道她的专业背景。宋建国是怎么知道的?
“周岚目前不在基地。”唐婉晴说,“她被安全区生化实验室借调走了,预计三个月。城东如果需要防疫指导,我可以安排其他人选。”
宋建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安全区借调走的?什么时候的事?”
“五天前。”
宋建国沉默了几秒钟。何成局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在搪瓷杯的边缘缓缓摩挲着,像是在心算某种复杂的公式。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看着何成局,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校园基地和安全区的关系,比我想象的要深。”他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怎么说?”何成局问。
“好事在于,你们的物资和军事保障比我们强得多。坏事在于——”宋建国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安全区对下面的基地,不是每个都一视同仁。他们对不合作的基地有一套很成熟的应对方式。”
何成局想起余素汐和唐婉晴之前跟他说的那些关于安全区情报处的风评,没有追问下去。
“第二件事。”宋建国重新开口,“搜寻队配合。城东聚集地在麒麟门,我们周边的药店、超市、加油站基本都扫过好几遍了。但城东往南有一个商业街区,位置在沧波门那一片,有两家大型药房和一个医疗器材仓库,我们一直没能深入进去。不是没试过,试了三次,折了不少人手。那片街区的丧尸密度太大了,而且里头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确定。”宋建国的表情变得严肃了,“我们的搜寻队每次深入商业街之后,无线电都会受到干扰,通讯时断时续。有队员说看到了比普通丧尸跑得快的影子,但没人活着带到近处过。最近一次侦查,老铁带队进去了一百五十米,在邮政大楼被堵住了。据他说,楼里面有某种结构性的异常——丧尸像是被什么东西组织起来守着某个区域,不是简单地游荡,而是在守卫。”
何成局的身体微微前倾:“守卫什么?”
“一个邮局金库。”宋建国说,“邮政大楼的一楼有一个邮政储蓄银行的金库,末日爆发的时候里面正在做现金清分。这个信息本身没什么价值——钱在末世里还不如卫生纸有用。但是老铁在金库门外发现了一些痕迹,让他判断金库里头可能存有更重要的东西。”
老铁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含了一块砂纸。
“金库门是军用级别的防爆门,门外有被外力强行破坏过的痕迹,破坏的程度相当严重——钢板上留下了爪痕,深度超过两厘米。这种破坏力不是人类能做到的。我们判断有一只变异丧尸曾经试图闯入金库,但没能成功。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商业街区里至少有一只变异体。第二,金库里存的东西,值得变异体花这么大力气去撬门。”
唐婉晴放下茶杯:“你们觉得金库里有什么?”
“不知道。”宋建国说,“但值得一只变异丧尸花力气的东西,一定不简单。可能是军火,可能是药品,也可能是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物资。安全区军方在末日初期曾经在沧波门一带设置过一个临时补给点,金库如果被军方用过,里面的东西应该比药房和器材仓库更有价值。城东的力量不够深入街区把金库打开,但如果我们两个基地联手——你们的搜寻队有方晴这样的体魄系异能者带队,加上城东的人提供街区和金库的侦查情报——也许能办到。”
何成局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宋建国提供的信息有很多值得推敲的地方。首先,沧波门商业街区里的变异丧尸如果跟百家湖那只一样属于“干扰体”,那它的能力包括电磁波干扰、群体指挥和超强的物理破坏力。跟这样的东西正面冲突,代价会非常大。其次,金库里的东西真的值得冒这个险吗?军方的临时补给点可能存放了什么——弹药、医疗设备、通讯器材——每一样都很珍贵,但够不够填平搜寻队的伤亡成本,这是个问题。
不过,宋建国这个人的可信度,何成局凭直觉判断是高的。直觉这种东西末日前他不怎么相信,但末世七个月在丧尸堆里摸爬滚打过来,活人跟活人之间的气场对不对,他基本能闻出来。宋建国身上没有林上尉那种算计的味儿,也没有陈中校那种看不透的沉。这个人把底牌摊在桌上,是为了谈合作,不是为了设局。
“商业街那个任务,搜寻队可以参与。”何成局说,“但有一个条件——如果金库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按比例分。搜寻队出多少人,城东出多少人,按人头比例分配物资。另外,进去之前我需要你们提供完整的街区侦查情报,越详细越好。我不想让我的队员再经历一次百家湖那种情况。”
宋建国点了点头:“合理。老铁带队侦查过三次,地形和丧尸分布我们都有记录。出发之前会把所有情报共享给你们。”
“第三件事呢?”
宋建国把搪瓷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身体坐直了一些。这个动作让何成局意识到,前两件事都是铺垫,接下来的才是他今天真正的来意。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晶体。”
唐婉晴的眉毛动了动:“晶体?”
“丧尸脑子里长的东西。”宋建国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来倒在桌上。三颗不规则的晶体在搪瓷杯旁边滚了滚,停在桌面上。每颗晶体大约小指甲盖大小,颜色是浑浊的暗红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医疗队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光泽。
唐婉晴拿起一颗凑到眼前看了半天:“这是什么东西?”
“我们叫它丧尸晶体。”说话的是程姐。这个沉默寡言的外科医生一改之前的低调,语气变得异常认真,“三个月前,我在给一个伤员做清创手术的时候,从一个嵌入伤口的丧尸骨碎片里发现了第一颗。后来我们开始系统地解剖丧尸尸体,发现在大约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的丧尸脑干部位能找到这种晶体。普通丧尸的晶体很小,颜色偏灰。活得越久的丧尸,晶体越大,颜色越深。至于变异丧尸——我们目前还没有解剖过变异体的机会,但按照规律推测,变异体的晶体应该更大更纯。”
何成局拿起一颗晶体放在掌心里。晶体触感冰凉,比看起来要重得多,像一颗打磨过的金属珠子。当他用指尖捏住晶体的时候,储物空间里的生命能量忽然震颤了一下——那些绿色的光点在空间深处躁动起来,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同频率的信号。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这个晶体有什么用?”他把晶体放回桌上。
“目前发现的用途有两个。”程姐说,“第一,它可以作为能源。一颗黄豆大小的晶体,如果把它碾碎之后放在简易的化学反应装置里,能产生相当于三升汽油的能量。这个能量转化效率高得离谱,远超过任何已知的化学材料。我们在城东做了一个实验性的晶体发电装置,用一颗晶体供电,点亮了一排LED灯,持续亮了三天三夜,晶体本身的重量只减少了不到百分之三。”
“第二,晶体对人的影响。”程姐说到这里,语气变得谨慎了,“这个发现是偶然的。两个月前我们有个伤员——一个被丧尸咬伤的小伙子——出现了高烧和意识模糊的症状,我们以为他要转变了,按照惯例应该在他完全丧尸化之前结束他的生命。但当时程姐太累了,打镇静剂的时候打错了剂量,把一针微量的晶体提取液打进了他体内。”
唐婉晴的瞳孔骤然收缩:“晶体提取液?你们在活人身上用了这东西?”
“我说了,这是意外。不是故意的实验。”程姐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某种沉重的东西,“那个小伙子没有转变。他的烧在四十八小时内退了,咬伤的伤口愈合速度比正常快了三倍,而且他的体能出现了明显增强——不是异能,没有觉醒任何超自然的能力,但他的力量、速度、反应能力都提升到了接近专业运动员的水平。一个月后我们做复检的时候发现,他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很正常,没有任何病变或退化的迹象。更令人意外的是,他对丧尸病毒的二次感染产生了明显的抗性——在后来的搜寻任务中他再次被抓伤,但伤口没有感染,自愈了。他活到了现在。”
“他现在在哪?”唐婉晴的身体已经完全坐直了,眼神里多了一丝锐利的光。作为治疗系异能者,她对任何可能影响丧尸病毒的东西都有本能的警觉——和兴趣。
“在城东,活得很好。”宋建国接回话头,“但我不瞒你们——我们之所以把晶体的事带到你们面前,不是因为城东慷慨大度,是因为我们对晶体的研究遇到了瓶颈。程姐是临床医生,不是生化研究员。我们能观察到现象,能做一些基础的实验,但没有能力进行分子层面的分析和提纯。按照她的推断,晶体里的能量可以被萃取和利用,但目前我们只能制备非常粗放的提取液,有效成分的比例和浓度都不可控。上次给伤员打进体内的那一针,说实话,运气占了一半。如果想进一步研发,需要更专业的实验设备和生化领域的研究人员。这方面,我们城东没有。”
“所以你们想到了校园基地?”唐婉晴问。
“确切地说,我们想到了你们基地的钱伯安。”宋建国说,“安全区生化实验室的病毒学研究员,现在正在你们基地设立临时实验室。我们在来之前做过调查——钱伯安在末日前是省疾控中心病毒学领域的权威,末日后被安全区直接招募进生化实验室,负责丧尸病毒变异规律的研究。如果江宁区范围内有人能解释晶体里的能量是什么、怎么安全地提取和应用,一定是他。”
何成局沉默了。
宋建国的调查很精准。钱伯安确实在研究丧尸变异,他的临时实验室就在学生活动中心的三楼,距离他们现在坐的地方只有两层楼的距离。但问题是,跟钱伯安合作意味着晶体研究必须纳入安全区的体系。安全区生化实验室对异能者的态度已经够让人不安了,如果晶体的能量跟何成局储物空间里的生命能量真有某种内在联系——他刚才用指尖捏晶体时空间里的躁动绝不是巧合——那钱伯安发现他的秘密只是时间问题。
“晶体的事情我需要单独跟钱伯安谈过之后再回复你。”何成局说,“他虽然是安全区的人,但目前借调在我们基地工作。合作的方式和时间节点,得看他本人的意见。”
宋建国点头表示理解。他站起来,把桌上那三颗晶体留在了搪瓷杯旁边。
“这三颗样本留给你们。不管合作能不能成,晶体研究对江宁区所有幸存者都有潜在的巨大价值。如果钱伯安能从中发现什么,这对我们所有人都是好事。另外,医疗交流的事情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希望尽快启动。程姐已经带了第一批交流人员名单过来。”
唐婉晴站起来跟他握手:“医疗交流的事现在就可以定下来,借调人选我三天内给你答复。”
宋建国一行人在校园基地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走了。三辆改装越野车重新发动,从天印大道方向驶回城东。何成局站在围墙上看着远去的车影,手里攥着程姐留下的其中一颗晶体。他用指尖将晶体捏起来对着阳光仔细观察的时候,储物空间里的生命能量再次波动起来,那些绿色的光点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向空间内壁聚拢,试图穿透空间的边界去触碰晶体中的某种东西。何成局赶紧把晶体装进口袋,能量的波动才慢慢平息。
医疗队二楼的走廊里,何成局拦住了正在去查房路上的唐婉晴。他把刚才捏晶体时空间的反应简单描述了一遍——没有说生命能量操控的事,只说感觉晶体跟他的异能之间有某种感应。
唐婉晴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阵子。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和受伤士兵低声的**混在一起,阳光透过钢板加固的窗户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道细密的光栅。
“你的异能跟晶体之间有感应,这件事暂时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钱伯安。”唐婉晴最终给出了她的判断,声音压得很低,“宋建国提供的晶体样本是城东的,他留给我们三颗,说明他也想知道钱伯安能研究出什么来。但如果钱伯安发现你的异能与晶体同源——不管这个‘同源’是什么意思——安全区情报处不会放过你。”
“你觉得钱伯安在研究什么?”
“他对外说的是丧尸病毒变异规律,但周岚被借调过去之后,林晓晓传来过一次消息,说钱伯安的实验室里堆满了异能者的血液样本和扫描数据。他每天写实验日志用的都是加密的电子文档,连林上尉都看不到内容。一个研究病毒的,为什么要收集异能者的数据?”唐婉晴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何成局,钱伯安的目标从一开始可能就不是丧尸病毒,至少不只是丧尸病毒。他研究的是异能本身。”
何成局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忽然想通了一件事。那天在协调组会议上,钱伯安说他的异能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特殊——钱伯安不是一个科学家在发表客观评论,而是一个猎人确认了他追猎的猎物。何成局之前一直以为军方的目标是物资、是仓库、是校园基地的控制权,但如果钱伯安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他的储物空间能装活物,能感知生命信号,能操控生命能量——那他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行走的、可研究的对象。
研究“干扰体”和晶体只是钱伯安的掩护,至少也是掩护之一。他真正想弄清楚的,是异能的本质,而何成局的储物空间——第二层能容纳活物、能操控生命能量——是钱伯安遇到的最接近答案的样本。何成局觉得自己的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但脸上还是那副粗人模样。
“唐姐,城东的医疗交流人选,我建议让苏晚去。”
唐婉晴愣了一下:“苏晚是大二学生,护理技能在基地里只是中等偏上。让苏晚去城东交流,这个调动背后你肯定有别的考量。”
“周岚被借调了。”何成局看着她,“下一个可能是陈雨桐,也可能是苏晚。苏晚是我的互助对象,林上尉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她。与其等借调令来被动应对,不如主动把她派出去——让她去城东做医疗交流,林上尉的借调令追不到城东去。城东不在安全区的直接管辖范围内,而且宋建国这个人从刚才两个小时的接触来看,是愿意跟基地建立长期合作关系的人。”
唐婉晴没有立刻回应。她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何成局。
“你这个安排与其说是保护苏晚,不如说是在借城东的手来对抗安全区的借调体系。这个算盘打得挺精——苏晚借调到城东,安全区的借调令就找不到她。同时她也能在城东建立互助网络的联系。”
“一举两得。”
“你知道我发现什么了吗?”唐婉晴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换了一种更认真的语气,“从丧尸潮开始我就一直在观察你。你指挥战斗的时候完全不像一个送外卖的——你判断战局变化比谁都准,调动人手的时候果断老练,撤到行政楼的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今天你对宋建国的判断也很敏锐——你只跟他接触了两个小时,就判断他是可以合作的人。这种判断力不是送外卖能练出来的。”
何成局没有说话。他能说什么呢?说他在末日后七个月里从丧尸堆里滚出来的直觉比任何学历都值钱?说他被李正逼宫两次之后学会了听一句话背后的三层意思?说他在百家湖地下车库用一手救李正一手逼他探路的手段,就已经证明了他比大多数当兵的更懂怎么用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钱伯安盯上你也许不只是因为你的异能特殊。还因为你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研究的东西。一个末日前送外卖的,末日后忽然变成了一个能用直觉指挥防御战、能在制度设计上跟军方周旋、能收拢一群人心甘情愿跟着他的人。”唐婉晴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病房,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何成局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颗暗红色的晶体。它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触感冰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许是因为他在末日后这七个月里见过的死人和丧尸太多,也许是因为他的异能本身就在改变他。钱伯安说异能会进化,何成局觉得进化的不只是异能本身,还有他这个人。
傍晚,何成局去了哨所的通讯室。
陈中校正在跟林上尉开会,桌上摊着一张江宁区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何成局敲门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他,林上尉的表情明显有些不悦,但还是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打扰了。有件事需要跟陈中校和林上尉通报一下。”何成局在会议桌旁坐下,把今天城东来人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略过了晶体的事,只说了医疗交流、搜寻队配合、以及商业街的联合任务。
“沧波门商业街,我们安全区也有侦查记录。”林上尉听完之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报告,“三个月前的航空侦查显示那片区域有干扰体活动的迹象,安全区评估认为危险性较高,建议暂时封锁不进入。如果校园基地要跟城东联手深入那片街区,我建议提前报安全区备案。”
“搜寻队的出勤路线本来就已经纳入备案制度了。”何成局说,“这次联合任务的规模比平时大,所以我今天特意来当面通报。另外,城东聚集地有七百多名幸存者,不在安全区的管辖范围之内。如果校园基地和城东建立常态化的合作关系,这涉及到江宁片区整体防御和资源配置的战略层面,安全区如果有什么指导意见,现在可以一并提出来。”
陈中校靠在椅背上看了何成局一眼。他听出了何成局话里的意思——校园基地不是安全区的下属单位,它有自主发展的能力和意愿。联合城东是基地自己的选择,不需要安全区批准,只需要安全区“指导”。这两个字的区别微妙但关键。
“城东的宋建国,我们安全区也了解一些。”陈中校说,“末日前在广电局和公安局都待过,手下有个退役武警叫老铁,战斗力不错。但是城东聚集地物资匮乏,医疗条件差,如果能跟校园基地建立合作,对双方都有好处。安全区的态度是鼓励民间基地之间的互助合作,只要不影响军地联合防御的大局。”
林上尉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笔在文件夹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何成局几乎能想象她写的内容——“何成局主动通报城东合作事宜,判断是在试探军方对基地扩大外部联系的态度”之类的。
“另外,城东提到沧波门商业街区里有一个邮局金库,可能存放有军方末日初期的临时补给物资。”何成局说,“如果这个情报属实,联合任务收获的补给物资,校园基地和城东按参与人数比例分配。军方的临时补给物资如果在其中,归属权怎么处理,需要安全区给一个明确的说法。”
陈中校沉默了几秒钟。军方的临时补给点在末日初期遍布南京各区,大部分已经撤收或遗弃,按照安全区的管理条例,遗弃的军事物资原则上由安全区统一回收。但原则归原则,实际操作中搜寻队冒着生命危险找到的东西,不可能白白上交给安全区。何成局在当着林上尉的面把这个问题摆出来,是在为联合任务的物资分配预做铺垫。
“临时补给点的遗留物资,如果确认是安全区军方遗弃的军需品,原则上应交还安全区统一处理。”林上尉推了推眼镜,“不过考虑到搜寻队执行任务的风险,安全区可以按照缴获物资的一定比例给予奖励。”
“比例是多少?”
“这个需要在协调组层面讨论。”
“那就尽快讨论。联合任务的时间初步定在下周,出发之前分配方案必须定下来。”何成局站起来,“城东的医疗交流人选已经定了——苏晚,护理专业,大二学生。三天后出发去城东,为期一个月的交流借调。这件事跟借调体系无关,是城东主动提出的互派交流,人选已经确定。”
林上尉的笔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何成局,镜片后面的眼神像刀刃一样锋利。苏晚是何成局的互助对象——林上尉显然知道这一点。周岚被借调走之后,林上尉的下一个目标确实是医疗队的人,苏晚在她的人选名单上。但何成局提前一步把人派到了城东,这就意味着她的下一封借调令得换一个目标。而这个时间差,给何成局争取了至少一个月的时间来准备应对。
“医疗交流是好事。”林上尉的语气淡淡的,但笔尖戳在纸上的力道显然比平时重了几分,“祝苏晚同志在城东一切顺利。”
何成局走出哨所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先去了食堂,张悦给他留了一碗热好的菜汤和两个馒头。何成局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吃完晚饭,然后走到孙宇住的那个小棚子前。棚子里亮着一盏小油灯,孙宇正坐在床沿上擦那条假肢的关节。
“腿怎么样?”
“老赵帮我加固了,加了两根弹簧,现在走路比之前省力多了。”孙宇拍了拍假肢的膝关节,“新兵训练的事大刘跟我商量过了,他打算把二十个新兵全部交给我带。体能训练和武器操作都有现成教案,一个月之内能拉出一批能打的人。”
“我需要你加快进度。”何成局在他旁边坐下,“两周之内,我希望新兵能上围墙值夜班。不一定能打,但至少要能站岗放哨。防御队的老兵损耗太严重,如果再遇到一次丧尸潮,光靠剩下的老兵和军方的士兵撑不住。”
“两周?新兵里有几个连枪都没摸过。”
“用空枪练。子弹不够就练瞄准姿势和换弹匣动作。丧尸来了姿势标准比子弹多管用——一个弹匣二十发打不中头等于白搭,三发子弹打中三个头能守住一段围墙。”何成局站起来,“另外,从明天开始,新兵训练场边上安排人值守,不要离哨所太近。我不想让军方的人把新兵训练的进度看得太清楚。你这条腿虽然不行了,但你的脑子行,你的经验行。把他们给我练出来。”
孙宇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何成局转身回到仓库。夜已经深了,赵雯和刘惠珍正在执行新定的双岗轮值制度——赵雯在整理下周搜寻队出勤的装备清单,刘惠珍躺在角落的行军床上闭着眼休息,仓库里只亮着一盏小台灯。何成局在桌旁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暗红色的晶体,在台灯下仔细观察。
光线穿透晶体的时候,能看到内部有一种流动的纹路,像被封存的烟雾在缓慢翻滚。何成局将晶体握在手心,尝试着主动调动空间里的生命能量去接触它。那些绿色的光点在空间的边界处剧烈震荡,晶体内部的暗红色纹路像是被唤醒了,开始加速流转,两股能量隔着空间的边界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他感觉到掌心的晶体微微发热——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发热,温度不高,但清晰可辨。
晶体里的能量跟丧尸的生命能量是同源的。不——不是同源,是同一类能量的不同形态。丧尸的能量是散的、冷的、暗的,像快要熄灭的火堆。变异丧尸的能量是稳定的、灼热的暗红色火焰。而晶体里的能量则是高度浓缩的,像被压缩到极限的固体燃料。如果这种能量能被安全地提取和应用——程姐说晶体提取液能帮人类抵抗丧尸病毒感染——那何成局空间里积蓄的那些生命能量,也许能做同样的事,也许能做得更好更直接。
钱伯安在找答案。而现在,何成局手里握着钱伯安最想要的那把钥匙。
他把晶体收进口袋,闭上眼睛。空间里的生命能量已经比丧尸潮之前增长了将近一倍——百家湖和丧尸潮两次大战,他往空间里塞了不知道多少丧尸尸体,每一次吸收都让那些绿色的光点更加密集和活跃。如果钱伯安想要研究异能的本质,如果周参谋长亲自带队来江宁的真实目的跟异能者研究有关,那何成局必须在军方找到答案之前自己先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