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桌面上热气腾腾的参茶,我表面上依旧只是微微皱着眉头。
可脑子却在几个呼吸之间迅速转过了一道弯来。
仔细往深处一琢磨,胡云亭刚才说的那番话里头,其实透着点不太对劲的意味。
按老狐狸刚才的说法,长白山那头叫啸月的妖王,和被我剁掉脑袋的独眼老狼妖是嫡系血亲。
不仅狼妖一脉睚眦必报,而且天生掌握着独特的血仇追踪能力。
哪怕隔着千里之外,仍然能够感应到斩杀其亲族之人的方位。
可问题是,我在关家屯砍掉那只狼妖的脑袋,已经是五六天之前的事儿了。
更别提为了防止遗祸,我当时还顺手把那畜生体内的妖丹给剖了出来。
直到此时此刻,那颗狼妖内丹都还揣在我内兜里头呢!
如果这只老狼王真有那么灵敏的血脉感应,真要睚眦必报。
不说前几天在奉天怎么一直风平浪静。
单说今天傍晚我揣着妖丹,实实在在地踏进了长白山的地界,又在这山里头里头慢悠悠地晃荡了两个多钟头。
那头紫府境的妖王真要想找我算账,早就该携着狂风扑到我脸上了才对。
哪里还能由着我一路顺顺当当地走过来?
这么一算,我心里头顿时就透亮了八九分。
我估摸着,这坐镇胡家的老狐狸,要么就是趁着我人生地不熟。
故意拿“紫府妖王啸月”的大帽子在这儿吓唬我一通,好抬高自己接下来要谈的价码。
要么呢,他一进门时嘴里头说的那个“想顺便卖我个人情、跟我结个善缘”的事儿。
八成就落在了摆平啸月妖王这件事上头。
果不其然。
就在我心头念头刚刚转过弯来的那一刻,八仙桌对面的胡云亭便看出了我神色间那点不动声色的思量。
白发老者眼角那深深的皱纹舒展开来,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春风和煦的笑容。
接着刚才的话头继续温声道:
“不过,小友也不必为了那头老狼王的事儿过于介怀。
老夫知晓小友这趟进山,必定是有非办不可的要紧正事在身。
恰好,老朽虽然年迈。
在这关外长的地界上倒还算略有几分薄面。”
胡云亭顿了顿,说道:
“前两日里头,老朽已经亲自往苦寒绝峰那头递了话,替小友把这桩旧怨周旋了一番。
那啸月妖王已经亲口答应过老朽。
看在胡家的面子上,只要小友不主动去掀它的老巢,它绝不再下山来找小友的麻烦。
有老朽这句话担保,小友今夜大可放宽了心继续入山办事。”
说完这番话,胡云亭端起自己手边那只粗瓷白茶碗,笑呵呵地朝我遥遥举杯示意了一下。
原来如此……
绕了这么大个弯子,他还真把正戏摆在了“替我挡下了紫府妖王报复”这个大善缘上。
不过眼下,不管这老狐狸里头到底夹带了多少水分。
也不管这人情他究竟打算日后怎么找我讨回来。
至少眼前,人家态度摆得客客气气。
既没动手也没拿捏架子,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我脸上配合地露出几分感激与受教的温和笑意,抬起双手捧起桌上那只还带着烫手温度的白瓷茶碗。
冲着胡云亭微微点头回礼之后,便低头小口抿了一口碗里的茶汤。
茶汤入口温热醇厚,带着一股山参特有的甘甜微苦。
顺着喉咙咽进肚子里头之后,化作一股暖融融的清气往四肢百骸散开。
这玩意儿确实是好东西来的。
喝下去之后,比二道白河镇那碗牛骨汤还要解乏舒坦。
喝完这口茶,我把茶碗放回原处。
心里头正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顺着话头客气几句,探探胡云亭大老远跑来设这间移动茶棚还有没有别的话要说时。
坐在对面的胡云亭却放下了自己的茶碗。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停,忽然笑眯眯地开口问了一句:
“陈小友,老朽冒昧多嘴一问。
小友这趟半夜三更赶进老摩天岭深处,可是要去那锁龙潭?”
话音,轻飘飘地落在这间安静暖和的棚屋茶馆里头。
听见“锁龙潭”这三个字的瞬间,我脸上的表情虽然控制得极稳。
但心里头却着实讶然不已!
尼玛!
心里刚说完这胡家在关外消息灵通得可怕,可这也灵得有点吓人了吧?!
要知道前几天我杀狼的事被他们胡家的眼线或者大妖察觉到,哪怕传得再快到也还在情理之中。
毕竟当时环境是在野外。
可我去“锁龙寒潭”这件事,从头到尾可是绝密中的绝密啊!
那是关老爷子临咽气前的最后一分钟,特意让李青和关玲两人全都退到院子外头去,关起门来跟我一个人悄悄说出来的陈家秘密!
我爷爷那会儿留信的时候都不知道有没有后人回来,当年肯定也不会把这事儿往外瞎嚷嚷。
而我从头到尾别说是跟外人提了。
就连李青到现在,都只知道我要进长白山找一趟爷爷当年交代的故地。
压根不知道“锁龙寒潭”这四个字!
我这一路下了高铁租车,怎么才刚踏进山里两个来钟头。
这老狐狸居然一口就把我的最终目的地给精准叫破了?!
短暂的惊诧只在心头闪过了半秒钟不到。
电光石火之间,我脑子里迅速过了好几个念头,嘴上却没有丝毫犹豫与推诿。
毕竟,人家胡云亭都已经当着面把“锁龙潭”三个字点明了摆在桌子上。
我要是还在这儿嘴硬说什么“前辈误会了,我就是进山来夜游赏雾的”。
那非但显得虚伪可笑,也没什么实际意义。
于是我干脆地点了点头,平静应道:
“前辈说得不错,晚辈这一趟进山,确实是要去那锁龙潭。”
仿佛是猜到了我心中惊虑一般,还没等我开口。
对面的胡云亭便已经抚着花白的胡须笑了起来,语气颇为坦诚地解释道:
“呵呵,小友不必多虑。
也千万别以为是老夫派了什么狐子狐孙在暗中监视小友的行踪。”
老头儿目光悠远地往头顶的木板棚顶看了一眼,像是在回忆什么尘封的往事,慢条斯理地说道:
“老夫之所以能猜出小友此行的去向,并非有什么未卜先知的本事。
而是因为二十年前,令祖曾经在这长白山深处的锁龙潭中待过不少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