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非要说出这两道妖气之间有什么本质区别的话。
那就是几天前死在我刀下的那头狼妖,其妖气顶多算是山涧里头浑浊湍急的溪水。
而眼下这块玉牌里头封存的这一缕微弱妖力,却凝练沉重得如同长白山巅万年不化的玄冰寒铁。
探查清楚这块玉牌里头的“成分”之后,我表面上神色不动。
却不由得在心里头暗道了一句:
面前这只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当真是老谋深算。
滴水不漏地把方方面面的关节和人心全都给算计考虑到了。
俗话说得好,口说无凭。
我陈阳虽然年纪不算大,但从踏入民俗界以来,大大小小的生死迷局也经历了不少。
自然不是什么别人嘴里说什么就傻乎乎全信的愣头青。
哪怕他胡云亭顶着关外五仙之首,胡家当代家主的名头。
我也不可能仅凭他坐在茶桌对面轻飘飘的三两句话,就真的深信不疑这长白山里头有一尊叫啸月的紫府妖王要找我拼命。
万一这所谓的妖王寻仇,从头到尾都是他凭空捏造出来的幌子呢?
毕竟从我进门坐下喝茶到现在为止。
无论是那只老狼妖在山里有个紫府妖王血亲。
还是狼妖一脉有什么千里之外都能锁定的血仇感应之法。
亦或是他胡云亭特意出面帮我挡下了一波杀身大祸……
全都是他胡云亭一个人空口白牙的一面之词,我可没亲眼见着半点影儿。
而对面这只老狐狸,明显也一清二楚地知道我心里头会有这层疑虑。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就是他胡云亭真正精明老辣的地方。
他此时不紧不慢地从袖口里掏出来的这块玉牌,就是他主动摆在台面上,用来打消我疑虑的“诚意”。
玉牌里头这道同源同宗,却实打实达到妖王层次的苍狼妖气一出。
根本不需要他再多费半句唇舌去赌咒发誓,便已经彻底坐实了那尊妖王的真实存在。
足以证明他先前跟我说的那番话,绝非无中生有的虚言。
这二来嘛……
既然他专门把这玉牌推到我面前,那这块玉牌本身,多半应该还有些别的什么实际效用。
果不其然。
我心里头这个念头才刚刚落下,还未等我主动开口发问。
坐在八仙桌对面的胡云亭便指了指桌面上的玉牌,笑呵呵地主动解释道:
“小友莫要见外。
这块玉牌里头封存着的,正是那啸月亲手逼出并留下的一道本源妖气。
也是老朽前几日,特意从啸月那儿替小友求来的一件信物。”
说到这儿,胡云亭端起茶碗又润了润嗓子,看着我温和说道:
“虽说那啸月看在老朽的薄面上,已经亲口答应下来绝不再下山找小友的麻烦。
可小友毕竟是孤身一人身处在这茫茫长白山中,而且怀里头还揣着那只妖丹。
这深山老林里头,到处都是啸月麾下繁衍栖息的苍狼子孙。
它们实力虽然算不得多高,鼻子却灵得很。
难免会有不知情或者护短寻仇的子孙闻着血亲内丹的气味找上门来。
小友在山里赶路办正事要紧。
有这件封了啸月妖气的信物傍身,那些山里的狼崽子感应到老祖宗的威压自然会乖乖绕道走。
便能免去小友一路上一些没必要的麻烦。”
听完胡云亭的解释,我轻轻挑了挑眉。
不过,我的双手依旧平平稳稳地搭在膝盖上,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桌面上那块墨绿玉牌。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更没有平白无故掉下来的馅饼。
胡家的人情啊……
要是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揣进兜里,指不定将来什么时候就得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我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迎上胡云亭的视线,开口说道:
“胡前辈行事考虑得如此周全,连沿途这些细枝末节的麻烦都替晚辈想在了前头。
这份厚恩,晚辈实在是感激不尽。
只是常言道,无功不受禄。
前辈今日对晚辈如此照拂,晚辈实在不知何以为报。
若前辈心中有什么要求,或者有什么需要晚辈去办的差事,但可当面明示。
只要在晚辈力所能及之内,晚辈绝不推辞。”
闻言,对面的胡云亭微微一怔。
随即,他非但没有露出半点不悦,反而抚着颌下雪白的长须朗声微笑起来。
老头子看着我摇了摇头,那双历经岁月沉淀的眼睛里满是赞赏之色,温和说道:
“呵呵呵,小友性子这般爽利通透,不喜欢半点拖泥带水。
真当是颇有令祖当年纵横关内外的洒脱之风啊!”
感慨了一句之后,胡云亭收回抚须的右手。
他轻轻拍了拍八仙桌边缘,神色坦然地看着我说道:
“不过小友大可把心放到肚子里去。
老朽活了这把岁数,绝非什么挟恩图报之人。
老朽方才在小友刚进门之时便已经把话言明了。
今夜之所以让小六子在这摆下茶棚拦路,一不为财帛法器,二不为差遣小友去涉险办事。
纯粹只是念及当年与令祖的一段香火情分,想请远道而来的小友饮上一杯热乎参茶。
顺道与小友结下这桩善缘罢了。”
说到最后,胡云亭抬手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笑眯眯地说道:
“现在这碗热茶小友也已经喝过了,老朽也亲眼见过故人之后了。
至于这玉牌小友收与不收,接下来是去是留……
小友大可自便,老朽绝不强求。”
茶馆角落里头的松木炭火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暖黄的煤油马灯光晕照在胡云亭那张慈和坦荡的老脸上,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我坐在长条板凳上,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块玉牌,一时没有说话。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沉默了半晌。
之后,我伸出手,一把拿起了桌面上的玉牌握在掌心里。
然后双腿一撑,缓缓从长条板凳上站起身来。
见我干脆利落地收下了玉牌起身,坐在对面的胡云亭老脸上笑容顿时更盛了几分。
他抚着白须连连颔首,眼底满是遮掩不住的满意与欣慰。
站起身来之后,我对着胡云亭端端正正地抱了抱拳,开口道:
“既然胡前辈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晚辈若是再推三阻四,倒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
前辈今夜的赠玉护持美意,晚辈陈阳铭记在心。
不过今晚晚辈还有要事傍身,得连夜赶去锁龙潭那边走一趟。
就不在此处继续叨扰前辈清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