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云亭也扶着桌沿站起身来,笑呵呵地冲我回了一礼,温声道别道:
“好说,好说!
小友既有正事在身,那老朽也就不多留小友了。
这老摩天岭越往深处走寒气越重,小友一路顺风,万事保重。”
“多谢前辈吉言,告辞。”
我冲着胡云亭点了点头,随后拉开拉链口袋,随手将玉牌揣进了兜里。
之后,我又抓起放在长条板凳上的登山包,利落地甩上肩头扣好胸带。
右手则顺势拎起了斜靠在八仙桌沿边的黑刀。
冲着胡云亭和炉边垂手而立的狐妖伙计最后点了点头,我转过身。
跨出了这座林间棚屋小茶馆的松木门槛。
一脚踏出茶馆大门,外头老摩天岭深处那股零下好几度的刺骨山寒与浓稠灰白夜雾便重新包裹了上来。
抬手按亮额头上的强光头灯,低头看了一眼左手端平的指北针,重新辨明北偏西的方位后。
我拎着带鞘黑刀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前方更加幽深静谧的原始山林之中。
……
茶棚之内,依旧温暖如春。
角落泥火炉里的松木炭块正烧得通红,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轻响。
坐在八仙桌后的胡云亭,端起自己面前的那只粗瓷茶碗。
仰头将碗底最后一口尚有余温的参茶饮尽。
老头子轻轻放下茶碗,枯瘦的手指搭在光滑的榆木桌面上。
望着那背着登山包,拎着刀的背影消失在夜雾山道尽头的方向,胸口微微起伏。
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之后,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叹息。
站在泥火炉旁垂手伺候的那名年轻狐妖伙计“小六”见状,心里头微微一动。
连忙用白毛巾垫着手,拎起炉子上冒着热气的老紫砂茶壶快步走了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替胡云亭面前的空茶碗重新添满金黄透亮的参茶。
随后略微俯下身子,压低了声音轻声问道:
“太爷,您这是怎么了?
方才这位陈公子在屋里头坐着的时候,您老人家还一直笑呵呵的。
怎么他这刚一转身出了门,您反倒叹起气来了?”
胡云亭没有立刻去端那碗新添的热茶。
只是目光深邃地望着棚屋门外,嘴角挂着一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唏嘘的淡笑,慢悠悠地开口说道:
“小六啊,老夫今日在老摩天岭摆下这间茶棚,与陈家这小子的一晤……
天知道究竟是福是祸啊。”
听见自家太爷说出这么一番分量沉重的话,小六不由得一愣。
那双灵动的瑞凤眼里闪过几分明显的不解。
小六侧过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茶馆大门,又转回头看着胡云亭。
连忙轻声说道:
“太爷,怎会如此?
莫非是那陈家小子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却心高气傲不识好歹?
可是太爷您方才在茶桌上,已经把事非利害说明得如此清晰通透了。
连您亲自向啸月求来的那块信物玉牌,都亲手交到了他手上。
我看他临走前也已经把玉牌收进了兜里,郑重其事地领情而去了。
莫非是他……”
小六后半句猜测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胡云亭抬起右手轻轻摆了摆,无声地打断了。
胡云亭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瓷茶碗温热的杯壁。
随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头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与无奈,缓缓说道:
“小六啊,人情世故,不是这么算的。”
顿了顿,胡云亭看着炉火跳动的影子,继续低声说道:
“你真以为那陈家小子收了玉牌,道了声谢。
就是实实在在地认下了咱们胡家这份恩?
你呀,还是道行太浅、看人只看了个表面。
那小子从跨进咱们这间茶棚门槛的第一眼起,心里头就跟明镜似的亮堂。
压根不是个容易被人几句话拿捏住的愣头青。”
胡云亭说到这里,忍不住又轻轻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
“唉……陈玄之后,果然非池中之物啊。
今日之事,归根结底,还是老夫我过于心急了。
若是今日夜里老夫忍住性子,不出现在此地拦他的路。
任由他自己进山的话,方才是上上之策啊。
罢了罢了,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今日因,来日果,事已至此,咱们且静待来日吧。”
……
与此同时,在距离那座林间茶馆大约数百米开外的深山老林里头。
我双肩背着沉甸甸的登山包,右手拎着黑刀。
顶着额头上强光头灯照出的雪白光柱,顺着落满枯枝败叶的陡峭山道又往西北方向走出了好几百米远。
脚下踩着厚厚的腐殖土与碎石,四周静得只能听见山风刮过红松针叶的“沙沙”声。
走着走着,我的脚步略微一顿。
随即,我站定身子转过头,顺着来时的方向往后望了一眼。
只见身后那片原本亮着暖黄色光晕的林间空地,此时早已被黑漆漆的夜色彻底吞没。
那座简陋的棚屋小茶馆,连同屋檐底下那一老一少两个人影。
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半点痕迹都没留下来。
仿佛刚才那一盏热茶,一番长谈,压根从未在这座荒无人烟的老摩天岭深处出现过一般。
看着身后漆黑一片的山林,我平静地收回目光,转回头来。
伸出手,轻轻摩挲了一下衣兜之中那块玉牌,双眼不由得微微眯了起来。
千防万防啊。
结果最终还是特喵没防住,欠了关外胡家一份人情。
我迈步继续往前走着,心里头把刚才茶棚里头发生的一幕幕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说句实话。
纵观今天晚上这整件事的全局。
无论是胡云亭替我出面压下啸月寻仇的大麻烦,还是后面专门从袖口里掏出来送给我的这个“防狼”令牌。
从头到尾,我陈阳无疑都是实实在在的受益者。
省去了不知道多少潜藏的生死凶险与赶路损耗。
可事情坏也就坏在这儿。
我在民俗界里头摸爬滚打,经历过这么多事。
骨子里始终坚信一条铁律。
那就是,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更没有什么平白无故从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胡云亭嘴里头一直和和气气挂着的所谓“结个善缘”,但剥开那层客套外皮之后。
里头包着的其实就是两个字,人情。
而众所周知。
“人情”这玩意儿,向来又是最难搞、最说不清、也最难还清的债。
正因如此,我在刚刚茶桌上喝茶的时候,才会故意看着桌面上的玉牌,顺势出言试探了胡云亭一句。
说“不知晚辈何以为报,若前辈有什么要求,但可明示”。
我当时心里头打的算盘很简单。
如果胡云亭能当场说出来什么需要我帮忙办的事儿,或者顺手就能替胡家解决的麻烦。
那这桩人情反倒不会是什么天大的难事。
毕竟无论是论自身修为实力,还是论背后的势力底蕴。
现在的我,还远远没有一样能比得上雄踞关外数百年的胡家的。
以胡云亭的眼界,他能当场开口让我现办的事情,顶天了也就是力所能及的小忙。
当场办完,当场两清。
谁也不欠谁。
可这只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偏偏就油盐不进。
一口咬死了绝非挟恩图报,只为结个善缘。
连半点具体条件都不肯提。
这分明就是铁了心,想让我欠他们胡家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
我一边踩着湿滑的树根与碎石往山梁高处攀登,一边在心里头暗暗琢磨着。
胡云亭这么一位坐镇长白山,修为深不可测的关外五仙魁首。
费这么大周章在我身上埋下这么一颗人情种子,他究竟想在我身上图谋什么?
仔细思索了一阵之后,我发现手头掌握的线索实在太少。
根本推演不出个所以然来。
想到这,我停下脚步,果断摇了摇头。
把这些还没影的烦心事统统抛到了脑后,同时心里头暗道了一句:
算球,不想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绞尽脑汁瞎琢磨纯属白费精神。
反正“人情”这玩意儿,归根结底只针对那些死守规矩,有道德洁癖的老实人。
而很不巧,在下的道德底线又一向有点灵活。
这也是我为何痛快收下这块玉牌的原因。
这老狐狸既然已经把事情做到木已成舟了,那这些甜头不吃白不吃。
真要是将来胡家狮子大开口,或者是提出什么让我难办的请求。
大不了到时候我就学一学柳三爷,死皮赖脸不认账也就是了。
只要我将来足够强大,谁还能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还债不成?
想通了这一层关节,我心头那最后一丝被人算计的别扭劲儿也彻底烟消云散。
我左手举起指北针,借着头灯的余光重新校准了一下方位。
紧了紧肩上登山包的胸带,迈开大步,继续朝着老摩天岭最深处的锁龙寒潭稳步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