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老摩天岭深处方圆几十里都是人迹罕至的原始老林。
普通采参客和猎户连外围都不敢靠近。
根本不可能跑到这寒气刺骨,鸟不拉屎的深潭边上搭什么树屋过夜。
更何况,那座树屋腐朽荒废的程度太契合了。
莫非……对岸那座破败树屋,就是二十年前爷爷,亲手搭建并居住过的地方?!
想到这个极有可能的猜测,我也没再站在原地干看着。
迈开步子,我顺着潭边铺满碎石与薄冰的岸线往正对岸方向绕了过去。
决定亲自过去那座破败树屋里头看个究竟,看看爷爷当年有没有在那留下什么东西。
这汪百丈方圆的深潭四周全是乱石滩,岸边的碎石上结着一层滑溜溜的冰壳。
若是普通人摸黑走在这上头,怕是一步三滑,稍不留神就得栽进那漆黑刺骨的潭水里头。
沿着潭岸不紧不慢地绕行了十来分钟,我终于顺利抵达了锁龙寒潭正对岸的那片古松林缘。
近距离仰头打量过去,这座架在两棵合抱粗老松树杈之间的破败树屋,比隔着潭面远看时还要显得沧桑陈旧几分。
支撑屋底的四根原木桩子表面早已裂开了一道道深深的木纹,背阴面上结着厚厚的白霜。
而那架斜靠在树屋门口的木头梯子,好几根横档也已经断折脱落。
只剩下几根还勉强嵌在两侧的竖木里头。
我站在树屋底下并未急着往上爬。
先是静下心来将感知网微微放开,朝上头扫了一圈。
先确认一下这座破败树屋里有没有隐藏着什么邪祟妖物,或是布下暗器阵法。
感知网的反馈传来,里头空空荡荡的。
确认安全无虞之后,我这才拎着刀,踩着那几根尚算结实的木梯横档稳稳攀了上去。
两米多高的距离不过两三步便到了顶。
我站在狭窄的木制小门廊上,抬起左手按住那扇半掩着的破旧松木门,微微用力往里一推。
“吱呀——嘎吱——”
生锈的铁合页发出一阵干涩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无声的寒潭谷地里头传出老远。
随着木门缓缓敞开,一股混合着陈年木屑与淡淡灰尘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我侧身跨过门槛走进屋里,随即抬手重新按亮了额头上的强光头灯。
借着雪白的光束开始仔细打量屋内的陈设。
这间架在老松树上的木屋空间不大,满打满算也就十来平米见方。
头灯光束一寸寸扫过。
屋里头很简陋,几乎没什么像样的东西。
靠里侧木墙根底下,摆着一张用几根剥了皮的粗原木拼凑起来的简易木板床。
床上没有被褥也没有草席,光秃秃的木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尘,还散落着几片从屋顶破洞吹进来的干枯松针。
屋子正中央放着一张齐膝高的矮腿方木桌,旁边倒着一只圆木墩子。
想来便是当年用来坐着喝水吃饭的凳子。
除此之外,四面木墙和角落里便再无半件杂物。
干净得就像主人当年离开时早已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了一切。
我举着头灯走到那张矮腿方木桌旁,蹲下身子在桌底和床板底下细细摸索查看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暗格或夹层。
站起身后,我心里头略微有些疑惑。
爷爷当年在这儿住过不少时日,难道真就半点痕迹都没留下来?
就在我转过身,准备去看看窗台缝隙的时候。
额头上的光束顺着我的动作往门口方向一扫。
恰好落在了刚刚被我推开的那扇松木门内侧门板上!
光束掠过门板的一瞬间,我的目光猛地一顿,脚步也随之定在了原地。
只见在那扇松木门背面,大约齐胸高的位置上。
竟用利器工工整整地刻着一行透着苍劲力道的小字!
虽然历经了长白山整整二十个寒暑的风吹雨打与湿气侵蚀,那一行刻痕的边缘早已发黑起毛,木缝里也积了些微灰尘。
但笔画深邃清晰,借着头灯雪白的光束依旧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上面写着十一个字:
“阳娃子,前路艰险,恪守本心。”
盯着木门背面那十一个熟悉的字迹看了一遍又一遍,我整个人不由得微微一怔。
握着刀鞘的手指也下意识地紧了紧。
“阳娃子……”
这世上会这么亲昵地喊我“阳娃子”的,除了从小把我拉扯大的爷爷陈玄之外,再无第二个人!
看见这句话之后,我先前在潭边的所有猜测,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坐实了。
这里,果真就是当年爷爷亲手搭建,并居住过的地方!
我缓缓走回松木门前,站定身子。
伸出右手食指,指尖顺着那一道道沾满岁月痕迹的浅浅刻痕轻轻拂过。
指腹触碰到粗糙发凉的木纹,仿佛还能感受到二十年前爷爷一笔一划,在门板上刻下这行字时留下的那股沉稳力道。
一时间,我的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说不上是大喜,也谈不上什么撕心裂肺的悲伤。
就是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厚实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胀胀的,让人有些恍惚。
指尖停留在“恪守本心”那四个字的刻痕上,我仿佛一瞬间穿越了十几年的光阴,重新回到了小时候在回龙寨那座青砖老宅里头的旧时光。
那时候我才七八岁大,个头还没爷爷的旱烟杆高。
每天天不亮就被爷爷从被窝里拎起来蹲马步、认山草、背针灸穴位口诀。
每逢我偷懒耍滑,或者被山里的野蜂蜇肿了手背。
爷爷总是板着一张脸拿烟杆敲我的脑袋。
可转过头,他又会偷偷从怀里摸出一把炒熟的山核桃塞进我兜里。
嘴里念叨着“阳娃子,咱们吃这碗饭的,手艺可以慢慢学,心可不能歪”。
如今物是人非,一晃十几年过去。
当年的毛头小子已经长大成人,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可他老人家却已然仙去,化作了村后祖坟里的一抔黄土。
可即便如此,他却还是仿佛隔着二十年的漫长岁月。
在这座荒无人烟的长白山深潭里头,一字一句地谆谆教诲着我。
站在昏暗寂静的树屋里头静静出神了半晌,我收回抚摸门板的手指。
轻轻吐出一口长气之后,我抬手把那扇带着爷爷刻字的破旧松木门重新掩严实。
又用木门后头原本就有的那根老木栓子把门插好。
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半。
思索一阵之后,我决定今晚就先在这歇歇脚。
毕竟外头的锁龙寒潭水色漆黑如墨、寒气刺骨。
水底下到底有多深、石窟在什么方位、里头又有没有什么禁制机关,眼下全都是未知数。
大晚上的贸然下水探底,不仅视线受阻,寒气又重。
真要是遇上什么突发状况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实属不智之举。
再说了,我身上也带着够吃好几天的干粮和水。
这树屋虽然破旧了些,可五面挡风,离水边又有十来米远。
既能遮挡夜寒又能居高临下观察潭面动静,简直是个天然的落脚点。
念及于此,我便不再多想。
走到屋角那张积满灰尘的简易木板床前,吹了吹木板上的浮灰。
随后,从登山包里取出防潮垫铺在木板上,把黑刀放在伸手就能摸到的床沿内侧。
自己则和衣靠坐上去,喝了半结着冰块的矿泉水,又啃了两块压缩饼干垫垫肚子。
今晚,我得趁着夜色打坐调息、养精蓄锐。
等明天白天阳气最盛的时候,再下锁龙寒潭。
到时候,再去看看他老人家二十年前到底在这锁龙潭底下的石窟里头,给我留下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