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王吴良，率三百余名高手直取敌阵，斩黄威于中军。
——武安侯赵弘毅，乘敌军指挥崩溃，率三千骑兵出击，大破叛军，杀敌六千余，俘敌一万八千余！
她将奏报翻过一页，看到萧承岳派人验明首级、核查俘虏与缴获的经过，胸口压了许久的那口气，忽然冲了上来。
赢了！
真赢了！
黄威死了！
那支一路攻城夺地、压向琅琊的叛军，被打垮了！
姜青鸾眼中骤然泛起一层湿意。
她咬住牙，将那股汹涌而来的情绪压了压，抬起头。
“顾秉直。”
顾秉直立即出列。
“臣在。”
“宣。”
一个字落下，奉天殿中已静的能听见衣料摩擦之声。
顾秉直接过军报，看到战果时，眼神也猛的一震。
他定了定神，展开奏报，朗声念了下去。
“……”
“…………”
“……斩黄威于阵，获其首级、将印，叛军中枢遂溃……”
顾怀山的眼睛越睁越大。
三百余人？
冲三万人的军阵？
吴良竟在千军万马之中，把黄威杀了！
他领过兵，自然知道这几句话背后有多凶险。
也正因如此，才越发震惊！
等顾秉直念到俘敌一万八千余时，顾怀山再也忍不住，猛的一拍掌。
“好！”
“打的好！！”
声音在大殿中轰然回荡。
他笑的满脸通红，连胡须都在抖。
“萧承岳这老家伙，报上来的数目还能有假？”
“黄威都折了，宁王还拿什么夸口兵锋所向、无人能挡！”
邹维诚也激动的向前走了半步。
高唐守住了！
琅琊的门户守住了！
对他这个整日筹钱筹粮的人而言，这意味着多少沿途仓储、多少百姓田亩，暂时免于落入叛军之手！
一旁，许廷瑞跪在原处，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
他方才还在说兵祸连绵、朝廷失德。
如今，捷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了出来。
他捧着那份罪己奏疏，手臂竟觉得格外沉重。
韩守礼的脸色也变了几回。
他并不盼着高唐丢。
可这份捷报来的时机，实在让他措手不及！
方才殿中的话势，已经几次逼近那道任命。
现在，所有人都在听吴良如何斩将，赵弘毅如何破军。
谁还肯在此时继续追着那几个缺位不放！
顾秉直念完奏报，深深躬身。
“恭喜陛下！”
“贺喜陛下！！”
顾怀山跟着行礼，声音洪亮。
“高唐大捷，此乃朝廷平叛以来的大胜！应即刻传谕天下，令各地军民皆知！”
邹维诚也连忙躬身。
“臣附议！”
殿中祝贺声接连响起。
“恭喜陛下！”
“贺喜陛下！！”
“恭喜陛下！”
“贺喜陛下！！”
姜青鸾站在御案后，看着方才争执不休的朝臣，心中的酸楚仍未散去，眼神却一点点定了下来。
她接回军报，手指压在吴良的名字旁边。
“定国公已验明战果，斩获、俘虏、缴械，逐项俱在。”
“此捷，立即明发各道府县。”
“让天下人都看看，宁王所谓的天命，究竟保不保得住黄威的脑袋！”
顾怀山听的胸中一热。
“陛下圣明！”
姜青鸾转向邹维诚。
“发往前线的钱粮，照既定调拨起运。缺船，缺车，缺脚夫，逐项列明，由相关衙门限时办妥。”
“地方接运的官员，也一并写清姓名。”
“东西走到哪里，耽搁在哪里，朕都要知道。”
邹维诚连忙应下。
姜青鸾接着道：“赈济同样不得停。能从邻近调粮的，立即调。确需另筹的，将实情呈上。”
“往后回奏，别再只写一句缺人缺粮。”
“差多少，如何补，谁来办，几日能办到，写清楚！”
她的声音不高，殿中的人却都听的清楚。
韩守礼低着头，脸上神情渐渐绷紧。
“至于补官。”
姜青鸾看向他。
“有案待查的人，先查。人选可以另荐，地方的差事却不许跟着停。”
“现任官员食君之禄，便须担起职责。谁以候任为由推诿，谁就将官印一并交出来。”
韩守礼袖中的手紧了紧。
片刻后，他躬下身。
“臣遵旨。”
姜青鸾的目光，最后落在许廷瑞身上。
许廷瑞额头已有细汗。
“许御史。”
“臣在。”
“你既如此忧心灾民，退朝之后，便去都察院，将近来地方加派、赈粮亏折的案卷领去。”
许廷瑞一怔。
姜青鸾盯着他。
“哪些官员违旨，哪些仓粮去向不明，查清以后，具名上奏。”
“你敢参，朕便敢查。”
“到时，别又与朕说用刑太重，伤了百官任事之心。”
许廷瑞喉头发紧。
这差事领下去，他要查的，可都是一个个有来历、有牵连的官员！
殿中数道目光已经落到他身上。
他额头贴地，声音发涩。
“臣……领旨。”
姜青鸾缓缓坐回龙椅。
御案上的捷报，还带着一路风尘的痕迹。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股委屈和愤怒，总算有了些出口。
吴良。
你这场胜仗，来的真好！
……
退朝后，姜青鸾将那份军报又看了一遍。
看到擎羊司伤亡的部分，她脸上的喜悦渐渐淡去。
三百余人。
冲进三万人的军阵。
她方才在殿上，只想着这一仗替朝廷稳住了多少人心。
此刻独自坐着，脑中浮出的，却是吴良披着血衣，被无数刀枪围住的模样。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个混账！
临行时答应的多好。
到了战场上，竟敢如此拼命！
小黑子站在一旁，见她神情变了，小心问道：“陛下？”
姜青鸾抿了抿唇。
“取纸笔来。”
小黑子赶紧上前。
她提笔写了几行，停住，又看了一眼军报。
里面提到，叛军驱赶百姓填河攻城。
老人、妇人、孩童，都在其中。
姜青鸾盯着那一段，眼圈忽然有些发红。
她知道吴良为何会下去。
那个男人嘴上什么混账话都说，真到了这种时候，却又总做出让人揪心的事。
当初救她如此。
如今，仍是如此。
姜青鸾低下头，继续写信。
问伤势。
问如今是否已经痊愈。
让他听定国公的劝告，往后行事，多想一想如何将身边的人带回来。
写到最后，笔尖悬了许久。
她终究又添了一句。
“你答应过朕，要平安回来。”
墨迹慢慢洇进纸中。
姜青鸾看着那一行字，轻轻吸了一口气，将信交给小黑子。
“送去高唐。”
“让他亲自回信。”
小黑子连忙双手接过。
“奴婢遵旨。”
走到殿门时，又听见身后的声音。
“告诉他，朕问的是伤在何处，如今如何。”
“别拿还能吃、还能睡的话来敷衍朕！”
小黑子低头应下，心里却忍不住一乐。
这话，还真像逍遥王会说的。
等人退去，姜青鸾重新拿起那份捷报。
黄威授首。
高唐大捷。
她看了许久，唇角终于一点点扬了起来。
眼中，却仍带着尚未散去的水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