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木门被敲响时,林小秀刚给林德顺翻完身。
磺胺粉撒了一半,纱布还没缠上。
“谁啊?”
“小秀,是我,鲁科长。”
林小秀手一抖,药粉撒在了褥子上。
炕上的林德顺也愣住了,扭过脸朝门那边看。
显然,对于他们来说,这个鲁科长亲自上门,着实有些怪异!
“爹……”
“开门吧,先看看什么情况。”
林小秀点了点头。
很快,鲁大有跺着脚进了屋。
他摘下帽子拍了两下雪,脸上堆着笑。
“哎呀,老林大哥,这么晚了还没睡呢?”
“鲁科长……”
“别起别起,躺着。”
鲁大有往板凳上一坐,往炕上扫了一眼。
“哟,药买着了?小秀这孩子孝顺。”
他嘴上这么说,人却没往药盒那边凑,手已经伸进了棉袄内兜。
林小秀攥着纱布站在炕边,一声没吭。
鲁大有掏出一本绿皮折子,又摸出个牛皮信封,一并搁在炕上。
“老林大哥,这是你的工伤折子,后勤科代管了一年多,今儿物归原主。”
“信封里是三十块钱,这个月的,我先给你垫上。”
林德顺看着那本折子,半天没伸手。
“鲁科长,这……咋突然就给了?”
“厂子换东家了嘛,以前局里定的规矩,也该收一收了。”
鲁大有又从兜里抽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展开,铺在炕席上。
纸上就两行字,底下留着个空白框。
“就是走个手续,按个手印,证明以前的补贴都领齐了,往后账上好对。”
林小秀闻言,一下子愣住了。
“领齐了?”
“鲁科长,你说领齐了?上个月我在走廊里求你支五块钱,你……”
“小秀。”
鲁大有打断她,声音还是笑着的。
“你年纪小,不懂账,那些钱是支出来了,统一给你家用在医药上了,这都有记录。”
“用在哪了?我爹的药是我自己……”
“秀儿!”
林德顺在炕上咳了一声,把她的话压了回去。
随后,他看向鲁大有,示意对方接着说。
鲁大有也不恼,把那张单子往林德顺枕头边推了推。
“老林大哥,我可得跟你说句话。”
“新来的那个刘老板,你们下午也见着了,人家是来做买卖的,不是来养活人的。”
“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说,红旗日化那边,人家一进厂,头一件事就是清人。”
林德顺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紧了。
“所以,我估计啊,咱们厂到时候要做事,头一项就是报精简名单。”
“糊盒车间,上头给了两个名额。”
“报谁,按照惯例,后勤科这边,也是要出意见的。”
他说着,往林小秀那条腿上看了一眼。
“小秀一个班糊多少盒,你心里有数。”
“车间里手快的姑娘,一天能糊一千五,小秀撑死一千出头吧?”
“人家真要挑毛病,这都不用找,现成的。”
听到这,林小秀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样吧。”
鲁大有接着往下说,话一句比一句慢。
“手印按了,补贴往后照发,小秀的饭碗我给说好话,保着。”
“不按呢,除了刚刚说的……”
他把信封往回拽了拽。
“这三十块,我也就不好往这放了。”
“往后补贴归哪管,那可说不准,归了新东家,人家认不认这本折子,还两说。”
“老林大哥,你这背上,一个月药钱得多少?”
“小秀这工作要是丢了,你爷俩喝西北风去?”
林小秀往前迈了半步。
“鲁大有,你这是……”
“我按。”
林德顺先开口了。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头发着抖。
“爹!”
“我按。”
林德顺没看女儿,盯着鲁大有。
“鲁科长,手印我按,你别动我闺女。”
“哎,这就对了嘛。”
鲁大有从兜里掏出一盒印泥,拧开盖子,递到炕沿上。
林德顺拿大拇指在印泥里摁了一下,又在那张单子的空白框里摁了一下。
鲁大有面色一喜。
他拿起单子,对着灯泡瞅了瞅,吹了吹印泥,叠好揣进内兜,还拿手拍了拍。
“老林大哥,你放心,我说话算话。”
他起身戴上帽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个信封往药盒上一拍。
“这钱拿着,买药。”
门一关,屋里半天没人说话。
林小秀蹲下去,把撒在褥子上的药粉一点点往纸上拢。
拢着拢着,眼泪就掉在了纸上。
“爹,你为啥要按……”
“不按,他明天真把你报上去咋整?”
林德顺脸上满是落寞之色。
“秀儿,爹这条命不值钱,可你那饭碗,得保住啊。”
“不然,万一爹要是走了,以后你咋过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