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茉没有直接答话,只是从容拿起号牌,声音清晰地传出。
“十万。”
清晰的声音落下,会场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前排望来。
前面傅砚寒和傅闻卓还在为了高古玉珠不断抬价,转眼间,傅砚寒的妻子却看上了一只无人问津的破碗。
很快,周围便响起了压低的议论声。
“那位就是傅爷的妻子吧?”
“听说她是宋家的养女,没见过什么世面。”
“难怪眼光不怎么样,刚才几千万的好东西她不让傅爷买,转头却看上了这么一只破碗。”
“傅爷也是真宠她,十万块买这种东西,恐怕连个像样的古董都算不上。”
“连钱都不敢花,偏偏喜欢这种便宜货。”
那些话并没有刻意避着人,断断续续地飘到宋茉耳中。
她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傅闻卓本来已经准备举牌。
可听见周围的议论,他忽然停了下来,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大,却刚好能传到前排。
“大哥,嫂子这出手未免也太寒酸了些。”
“难不成是我刚才抢走了几件藏品,扫了嫂子的兴致?”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的嘲弄愈发明显。
“不过,既然嫂子这么喜欢,这件东西我就不和她抢了。”
“否则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们傅家已经穷到要和嫂子争一只破碗的地步。”
附近几桌的宾客都听见了这番话,纷纷侧目看过来。
傅砚寒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正要开口,宋茉却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按住了他。
她抬眸朝后方看了一眼,神色平淡得没有半分波澜。
“随他说。”
傅砚寒侧眸看她。
宋茉轻轻弯了弯唇,指尖在他掌心不动声色地写下一个字。
“等。”
傅砚寒眸色微深。
他没有追问,只将那股冷意压了下去。
台上的主持人见迟迟无人继续加价,便举起木槌。
“十万元一次!”
“十万元两次!”
“十万元三次!”
“成交!”
木槌落下,拍卖会继续进行。
接下来几件拍品,宋茉留意看上的,也全都是些看起来简陋残破的物件。
一面锈迹厚重、纹饰大半被盖住的南唐花鸟铜镜。
还有一块外表布满风化痕迹、毫不起眼的明代沉香木雕山子。
每一次,她都只报出十几万、二十万出头的价格。
在这些人眼里,那些东西不过是破烂罢了,钱花了浪费,不值一提。
可要是买下这些破烂,便是摆明了自己没眼力。
到后来,连议论都懒得避讳了。
“又是她。”
“傅爷的夫人,怎么专挑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方才几千万的重宝她拦着不让拍,转头几十万买一堆破铜烂铁,这账算得真精明。”
“乡下长大的,怕是连好东西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宋茉充耳不闻。
到最后,就连傅闻卓都不屑于再和她争。
他靠在椅背,视线落在前排那道纤细的背影上,眉头慢慢皱起。
他忽然有些看不懂宋茉。
若说是没见过世面,可她那副从容,不像装的。
若说是装出来的,那这份定力,未免也太稳了。
一场拍卖会走到尾声,宋茉的神色始终从容,还带着几分心满意足。
离场前,几人坐在休息区。
茶水换了两次,江清辞终于忍不住开口。
“小师妹。”
他斟酌着措辞,“你接连拍下的这些东西,到底藏着什么奥妙?”
后面那几样他都仔细看过。
品相算不上顶尖,但也不算差,若真是几十万拿下,日后转手卖出,大概能翻上两三倍。
只能算小小的盈利。
不入眼,却也不亏。
算不上捡漏,只能说是会算账。
唯独第一件。
那只青瓷小碗。
无论江清辞怎么打量,它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破瓷碗。
釉面灰扑扑的,土沁斑驳,碗口几道磕痕,连摆在家里的博古架上都嫌占地方。
完全看不出过人之处。
宋茉弯了弯眼,没有立刻作答。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放下。
一场拍卖会,哪来那么多漏可捡。
后面拍下的那些东西,都只是她用来掩护的幌子。
目的只有一个——盖住这只小碗。
众人只记得傅太太眼光差、出手寒酸、专挑破烂。
便不会有人再去细究,她第一个举牌的东西,究竟哪里不对劲。
旁人看不出来,可瞒不过她的眼睛。
那层厚厚的暗色表层,不是烧制时自带的釉色瑕疵。
那是长年埋在潮湿土层里,日积月累沁进去的土沁。
层层叠叠,牢牢糊在瓷面上,像一层粗糙的保护壳。
足以让任何一个鉴定师隔着屏幕,一眼就把它归到“晚清民间粗瓷”里去。
可土沁的缝隙里,漏出过一点釉色。
就一点。
躲得开所有人,躲不开宋茉的眼睛。
那一抹釉色莹润清透,光落上去的时候,像是含着一层化不开的水,带着独属于老窑的玉质感。
绝非晚清民窑那种干涩发灰的釉水可比。
宋茉回想起方才在碗底看见的细节。
底足边缘,泥土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缝里露出一小截胎骨。
胎质细腻坚致,断面致密轻薄。
那是典型的薄胎官窑工艺。
民间窑口,烧不出这样的胎骨。
再加上碗的器型。
看着小巧朴素,实则比例极讲究,口沿的弧度、圈足的高度、腹部的收束,处处都是分寸。
那是当年专供内府的茶盏样式。
这哪里是什么晚清民间旧藏。
是一件被土沁完美掩藏起来的宋代官窑茶盏。
市场估价保守,也得八千万往上。
“八……八千万?”
温曜灵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二十万拍下,转手八千万?”
他压着嗓子,声音却还是抖了。
“这得翻了多少倍?”
他在心里飞快算了一遍,越算越坐不住。
宋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唇边。
“嘘。”
温曜灵立刻捂住嘴,可那双眼睛亮得几乎要发光。
身侧的傅砚寒眼底也掠过一丝真切的赞叹。
他看了那只碗很久,才把目光挪回宋茉脸上。
那目光温柔得快要化开。
“太太的眼光真好。”
“那可不。”
宋茉微微扬起下巴,脸上浮起一点小小的骄傲,像只被人摸了尾巴的小猫。
她随即又收了收神色,正色提醒:
“只不过这件宝贝识货的人太少。”
“不能急着脱手。要等合适的场子,合适的人,才能拿到八千万往上,甚至更高。”
“否则露得太早,反倒要被人压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