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衡伏在地上,费力地抬起半个身子,声音沙哑:“谢……谢祖母成全。”
裴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来气,索性将目光移开,落在许岁宁身上。
“岁宁,今日这事,原是我裴家对不住你。你心里若有怨,也是应当的。”
“只是这府里上下,总不能因为一桩事便闹得家宅不宁。”
“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莫要怪祖母狠心,祖母也是没法子了。”
“往后他若是再犯浑,你同祖母说,祖母替你惩戒他。”
许岁宁没接话。
她本也不怪老太太。
左右要和离了,她不想再费心神在这些无关的事上。
裴老夫人见她沉默,也不逼她,只暗暗叹了口气。
今儿这一桩桩事砸下来,许岁宁心里头不可能没有疙瘩。
眼下不发作,已经是极懂事的了,若还要她笑着应和,那便是把人往绝路上推。
老太太挥了挥手,疲惫道:“王氏,把人带下去吧。传府医来看看,好生将养着。”
王氏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听老太太终于松了口,连忙扑到裴知衡身边,连声唤着“衡哥儿”,伸手去扶他。
可他整个人是瘫软的,她一个女眷,哪里撑得起一个成年男子的分量,扶着扶着便又往地上滑。
裴知衡伤得重,背上的皮肉一碰便疼得他浑身一颤,却连喊都喊不出声来,只死死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
王氏急得满头是汗,回头瞥见许岁宁还站在几步之外,动也不动,一股火气便冲上了头顶。
“岁宁,你就站在那儿看着?衡哥儿是你夫君,伤成这样,你连搭把手都要我教你么?”
许岁宁静静看她一眼,没有开口。
王氏本还想再说什么,裴老夫人却先一步拍了桌案:“住口!你的儿子自己管不好,如今倒有脸数落起旁人来了?”
“岁宁受了多大的委屈你看不见?衡哥儿挨这几鞭子是他该受的,跟岁宁有什么相干!”
“你再多嘴,便一道跪到祠堂里去!”
王氏被劈头盖脸一顿训斥,面色白了又红,低了头不敢再作声。
她咬着唇,费力地将裴知衡半搀半拖地弄了起来,两个嬷嬷连忙上前搭手,一行人踉踉跄跄地退出了正厅。
裴知衡经过许岁宁身侧时,费力地偏过头来,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到底没能发出声来,便被王氏拽远了。
门帘落下,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老夫人坐在上首,指腹摩挲着扶手,半晌才道:“岁宁,你坐过来些。”
许岁宁依言往前走了两步,在老太太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裴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叹了口气,“这几日里,你心里头是不是在想和离的事?”
许岁宁指尖微蜷,抬起眼来,没有否认。
裴老夫人看着她的神色,心里便全明白了。
“岁宁,祖母知道你委屈。这两年里,他冷着你,你连句重话都没说过,祖母心里都清楚。”
“可他心里当真就没你么?”
“衡哥儿这人,打小性子倔。若真不在意你,他大可以一封休书打发了你,何必受这皮肉之苦?”
“岁宁,衡哥儿是喜欢你的,只是他那个性子,越是在意,越不知道该怎么待你好。”
老夫人说着,眼底带了些愧色。
她活了这一把年纪,看人还是有几分准头的。
衡哥儿心里也是有岁宁的。
许岁宁若真走了,那孩子这辈子怕是都不会再快活了。
衡哥儿是她的亲孙子,看着他长大的,怎么忍心看他日后后悔?
老夫人顿了顿,见许岁宁仍不说话,便又劝道:“岁宁,你是个通透的孩子,祖母知道委屈了你。可这世上的事,哪能桩桩件件都顺心如意呢?你就当……就当是瞧在祖母这张老脸的份上,再忍一忍。”
“祖母当年嫁进裴家,头三年被婆母立规矩,冬日井边洗衣,夏日灶前熬药,一句苦都不曾喊过。后来你祖父纳了两房妾室,我也咬牙咽了。”
“日子不都是这样熬出来的么?”
许岁宁听着,细眉蹙了起来。
她知道老太太说这些是为了什么,不过是想叫她再忍一回,再退一步。
甚至不惜用自己年轻时的苦楚来比她的苦楚。
可她不一定非要走她那条路。
许岁宁声音平平的,抬眸道:“祖母,我不在乎他对我有没有情。”
“过去两年,他不曾正眼瞧过我,我也不曾怨过半分。”
“如今我不愿等了,老太太却要我不走。您说他心里有我……”
“可他的心里有没有我,同我想不想留,是两回事。”
裴老夫人闻言,面色有些不悦了:“岁宁,祖母待你如何,你心里也该有数。这满府上下,我什么时候叫你在人前下不来台过?我是真把你当亲孙女疼的。你若为着今日的事便冷了心肠,不值当。”
“你便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也该再给衡哥儿一个机会。夫妻之间,哪有过不去的坎?”
许岁宁看着老太太面上那层殷切的神色,只觉得浑身发冷。
两年了。
她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两年,日日夜夜对着这些人。
他们不喜欢她,她心里头再清楚不过。
可偏偏就是这些人,一边冷着她,一边压着和离书,死活不肯放她走。
老太太方才那番话,听着像掏心掏肺,可底下藏着的哪一句不是为了裴府的体面?
她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
裴老夫人见她不开口,只当她年轻脸皮薄,还抹不开面子,便换了话头:
“还有一桩事。过两日,那位世叔姬长龄要来府上。他与衡哥儿的父亲是故交,也算得上是你的长辈,届时你须得好好准备一番,打扮得体面些,敬一盏茶去。”
许岁宁听了,也没答应不应,只微微低了低头,算是默认了。
裴老夫人见她这般,知她心里头压着事,也不再留她,挥了挥手道:“行了,回去歇着吧。这两日好好养养精神,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许岁宁依言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门。
月容迎上来,见她面色不大好,不由轻声问:“少夫人,午后可有什么安排?铺子里的事……要不要奴婢去传句话?”
许岁宁低头想了想。
铺子的事有她信得过的掌柜盯着,不必操心。
至于习香……
已经耽搁好几日了,心里头其实也惦记着那几味新调的香方。
可这几日心里头乱得很,便是去了,大约也静不下心来点那一炉香。
许岁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来看月容:“去醉仙楼吧。”
月容愣了一下:“少夫人?”
许岁宁没有解释,只抬步往前走了。
她忽然很想尝一尝,当年养父他们酿的那种酒是什么味道。
她一直想尝,却总尝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