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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算清楚了就没那么怕了

    第三百九十天,上午八点二十分。

    省城,劝返专班。

    这间屋现在有三面墙贴着纸条。

    原来那五块在最里头。

    那五块上头,只剩四十七张。

    第二面墙贴满了。

    第三面墙贴到一半。

    第三面是这个月新腾的。

    姓詹的今天早上开了一个短会。

    会上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从今天起,专班减一半人。”

    “回去的人回原单位。”

    “剩下十二个人守着。”

    “第二件:回来的这七百九十个人,后续接手的不是我们。”

    “是各地。”

    “我们把材料交过去。”

    “这七百九十个人里头,判的判,取保的取保。”

    “各地接手以后,一个县一个案子。”

    “我们这边只剩一样:把材料交清楚。”

    “第三件。”

    他停了一下。

    “墙上那些纸条,得收了。”

    “屋子要还给人家。”

    “最迟月底。”

    会散了以后,屋里剩下几个人。

    陈九斤站在第二面墙前头。

    “收了怎么办。”他说。

    “装箱。”姓詹的说。

    “归到卷宗附件里。”

    “往后要查,能调出来。”

    “怎么装。”

    “一把一把揭下来,用皮筋捆上。”

    “捆完扔箱子里。”

    “有编号,跑不了。”

    这是规矩里的做法。材料归档,捆好装箱,箱子上贴编号,往后要查按编号调。

    七百九十张纸条,捆起来大概三捆。

    三捆装一个箱子还有富余。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面墙。

    上午八点四十六分。

    “我来装。”

    “你来装?”

    “我来装。”

    “怎么装。”

    “装订成册。”

    “按回来的日子排。”

    “哪一天回来的排在前头。”

    “同一天的,按过通道的时刻排。”

    “这么排费多少工夫。”

    “七百九十张。”

    “三天。”

    姓詹的看了他一会儿。

    “三天你干得完。”

    “干得完。”

    “行。”

    “你装。”

    “材料我让人给你送来。”

    “打孔机、线、封面纸。”

    材料送来了。打孔机是那种老式的,压杆有点松。线是白棉线,一卷。封面纸是牛皮的,一沓五十张。

    他从第二面墙开始揭。

    揭之前他做了一样事:他把第二面墙从左上角开始,用铅笔在墙面上很轻地编了号。

    一排二十四张,从一编到二十四。

    编完他才动手揭。

    “墙上画这个干什么。”姓卫的说。

    “揭下来就乱了。”

    “乱了对着号能排回去。”

    “你不是要按日子排么。”

    “先排回原样,再按日子排。”

    “为什么多这一道。”

    “少了这一道,我就得凭记性。”

    “凭记性的东西,出了错没人查得出来。”

    第三百九十一天,早上七点。

    第三百九十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分。

    七百九十张揭完了。

    两天。中间他睡了两回,每回五个钟头——苏丽娟定的那一条他记着。

    第二回醒来是凌晨四点。他没有惊动门口值班的,坐在桌子那儿把已经排好的六百多张又核了一遍。

    核出两张排错了。

    一张是把第三百五十一天排到了第三百五十天。另一张是同一天里两个人的时刻颠倒了。

    他把这两张挑出来,重排。

    排完了。

    按回来的日子。

    一百张一册。

    七册满的。

    第八册是九十张。

    封面纸是牛皮的。

    姓卫的问他封面写什么。

    下午四点十六分。

    “写第几册。”姓卫的说。

    “再写多少张。”

    “这样一看就知道。”

    陈九斤把第一册拿起来。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张纸条贴在那儿。

    背面朝上。

    上头三行字。

    “不写数。”

    “为什么不写数。”

    “数会变。”

    “怎么会变。”

    “这一册今天是一百张。”

    “往后要是发现有一张排错了,得挪。”

    “挪一张,两册都得改。”

    “那写什么。”

    “写名字。”

    “写头一个的名字,和最后一个的名字。”

    “为什么写名字。”

    “名字不会变。”

    “一个人回来的日子不会变,过通道那一分钟也不会变。”

    “可他往后是判是取保,是留在原地还是走了,那些都会变。”

    “封面上写的东西,得是不会变的那一样。”

    他拿起笔。

    他在第一册封面上写。

    写了两行。

    第一行:乔立本。

    第二行:史来顺。

    “中间还有九十八个。”姓卫的说。

    “中间那些不写。”

    “翻开就有。”

    “名字不变。”

    他一册一册写下去。

    八册写完了。

    他把八册摞起来。

    摞得很齐。

    下午五点二十二分。

    姓卫的翻了翻最后一册。

    他翻到后头。

    “后头怎么空着。”

    “每一册后头我都留了几页。”

    “留了多少。”

    “六页。”

    “八册,四十八页。”

    “留着干什么。”

    “留给往后。”

    “往后什么。”

    “往后有人要问一样。”

    “问什么。”

    “问:这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今天没有人问。”

    “今天问也答不了。”

    “最早回来的那一个,到今天五十三天。”

    “五十三天说明不了什么。”

    “半年以后有人问。”

    “一年以后有人问。”

    “到那时候,翻到后头那几页。”

    “写在那儿。”

    “那也写不下多少。”

    “六页写不下七百九十个。”

    “写不下就写数。”

    “今年年底,还在原来那个地方干活的,多少个。”

    “换了地方的,多少个。”

    “找不着的,多少个。”

    “再往后一年,再写一遍。”

    “找不着那一栏也写。”

    “写。”

    “那一栏最要紧。”

    姓卫的没有说话。

    他把那一册合上了。

    他放回那一摞的最上头。

    他把八册在桌上又对了一遍齐。

    八册的厚薄不一样。第七册最厚,那是回来得最密的那十天。

    “交给谁。”陈九斤说。

    “詹队。”

    “他签收。”

    “那这一摞我不再动了。”

    “往后要是排错了,谁改。”

    “各位改。”

    五点五十八分。

    “我不改。”

    “为什么你不改。”

    “往后我不在这儿了。”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没有变。

    他手里还捏着那卷白棉线。他把线头绕到卷上,绕了两圈,压住。

    屋里安静了几秒。

    姓卫的把手从那一摞上拿开了。

    “那五块墙上剩下的呢。”他说。

    “四十七张。”

    “那些不装。”

    “那些还在外头。”

    陈九斤走到那五块前头。

    四十七张,散在五块上。

    第一块九张。

    第二块七张。

    第三块五张。

    第四块四张。

    第五块二十二张。

    一个月以前第五块上是六十三张。

    第五块最多。

    那是不信的那一类。

    他从第一块看起。

    一张一张。

    他看的是名字。

    看到第三块。

    第三块五张。

    他看到第二张。

    他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有十几秒。

    “怎么了。”姓卫的说。

    陈九斤抬手,指了一下那张纸条。

    他没有揭。

    晚上六点二十九分。

    “这一个我认得。”

    姓卫的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上头三个字。

    常有余。

    “哪儿认得的。”

    “跟我一个班的。”

    “小学到初中。”

    “他比我小两个月。”

    姓卫的把那张纸条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两行字。

    第一行是名字。

    第二行四个字:不知道怕什么。

    那是第三百三十五天下午写的。

    那一天下午他打了四十通电话。

    四十张纸条,他一张一张写背面。

    写到这一张的时候,他没有停。

    他那天不知道这三个字是谁。

    “你那天没认出来。”姓卫的说。

    “没有。”

    “为什么没认出来。”

    “我认名字认得慢。”

    “我记的是人站在哪儿。”

    “电话里没有人站在哪儿。”

    姓卫的没有再问。

    陈九斤在那张纸条前头站着。

    他没有揭它。

    他也没有往下看第三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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